大帐里的空气有点浑浊，那是羊油灯燃久了的味道，混着些陈旧的奶茶气。
成吉思汗盘腿坐在虎皮毯子上，手里拿着个酒囊，没喝，只是在那转着玩。
底下的将领们跪了一地，刚打完仗，大家伙儿的心思都活泛了。
“大汗。”
一个嗓门粗壮的万户长先开了口，他是别迭，那是跟着大汗一路杀过来的老资格。
别迭往地上唾了一口，指了指帐外：“这西域的城，咱们也占了不少。可我看那些种地的，一个个软得像烂泥，养着也是费粮食。依我说，不如把他们全都赶走，把那些庄稼地全翻了，种上草。”
他越说越来劲，眼睛发亮：“这地方水好，要是全变成牧场，咱们的马能多养几十万匹。马比人好使唤，草比人好伺候。大汗，您说呢？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好几个蒙古将领都跟着点头。
他们看不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田垄，觉得那东西碍眼，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场，才是蒙古人的命根子。
成吉思汗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。
那里坐着个人，穿着身半旧不新的布袍子，胡子拉碴，看着像个落魄书生。
那是耶律楚材。
“长胡子，你咋说？”成吉思汗问。
耶律楚材早就料到有这一出，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，把袖子上的灰拍了拍。
“别迭将军说的，那是老皇历了。”
耶律楚材声音不大，但咬字清楚，“要把西域变成牧场，得先把这些城都平了。平城容易，一把火就成。可平了之后呢？”
他走到中间，伸出两根手指头。
“大汗，咱们算笔账。一城之田，一年打下来的粮食，能养多少兵？我算过，起码十万。一城的商税，一年收上来的绢帛银钱，能备多少甲胄？也能有个万领。”
耶律楚材看了别迭一眼，“要是把这些地都变成牧场，今年是爽快了，明年呢？马吃草，人吃肉，可汗国要运转，要打仗，要铸刀，要用铁，这些靠吃草吃不出来。”
“那是商人的事！”别迭哼了一声，“咱们抢就是了。”
“抢能抢几时？”耶律楚材反问，“打下来是块死地，那是坐吃山空。打下来是块活地，那才叫天下。”
他转头看向成吉思汗，拱了拱手：“大汗，草原养马，那是咱们的根；可中原养人，那是咱们的本。您既要马，也要人，这屁股底下的椅子才稳当。”
成吉思汗听着，手上的酒囊不转了。
他想起了玉龙杰赤那个老匠人说的“轮子”。
“留农，倒是能留。”成吉思汗把酒囊放下，“可谁来管？咱们的人，只懂放羊射箭，不懂那套收税记账的玩意儿。要是用他们自己的人，那不就成了给他们看家？”
“那就是我的事了。”
耶律楚材赶紧接话，“用他们自己的人管事，咱们派个‘达鲁花赤’去盯着。只管盯着税银子，不盯着他们怎么干活。只要税交够了，随他们怎么折腾。”
成吉思汗眯着眼睛想了想。
“那成。”他一拍大腿，“就试试你的法子。先拿不花剌试试。”
不花剌是头一个降的大城，虽然当初闹腾了一阵，但这会儿还算安生。
成吉思汗派了个老实点的千户去当监官，也没多带人，就带了几十个懂契书的书吏。
“收什一税。别的税全免。”
耶律楚材把这规矩传了下去，“只要路通了，货就能走。”
一个月后。
不花剌的市集重新开了张。
原本那些躲在家里的商贩，一看蒙古兵不杀人也不抢货，只要十分之一的过路钱，胆子大的就先把摊子摆了出来。
接着，胆子小的也来了。
不过半月光景，那条原本只有马粪味的主街，又挤满了卖干果、卖布匹、卖铜器的摊子。
甚至有几个从更西边来的商人，赶着骆驼队，运来了在大漠里都难得一见的香料和玻璃盏。
到了月底，那本新造出来的税册递到了成吉思汗手里。
“大汗，您瞅瞅。”
耶律楚材指着那上面的总数，“这一个月收上来的商税，比战前那花剌子模沙阿收的，还多了三成。”
成吉思汗有点意外。
“咋会多？”
“因为路通了。”耶律楚材笑了笑，“以前到处设卡，层层盘剥。现在咱们把那些卡子全撤了，就收一道税，商人们走得快，利润大，自然乐意来。”
成吉思汗把那税册翻了两页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的数目字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边还在翻白眼的别迭。
“看见没？”成吉思汗把册子扔过去，“人比草会生钱。草割了一茬长一茬，人只要你给口饭吃，他就能给你吐出金子来。”
别迭接住册子，脸涨得通红，吭哧了半天，最后只能闷声说了一句：“大汗英明。”
这事算是定下来了。
成吉思汗当即拍板：西域已降之城，保农田、复市集、设监官、收什一税。至于那些还没降的，照旧是“不降者屠”。
这条线一划清楚，底下将领们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，但看着那实打实的银子，谁也没话说。
当晚。
耶律楚材在大帐外头的小帐篷里，点着灯，正在拟一份章程。
“西域治略。”
他提笔写了题目，然后在下面刷刷刷地列出三条：一保农，二复市，三设监。
写完这三条，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外头，成吉思汗的大帐灯影晃动，那影子映在帐篷上，像是一座山。
耶律楚材想了想，蘸了蘸墨，在纸的角落里又添了第四条。
“河西西夏，若照此办理，是否先礼后兵，以观后效？”
写完这句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他听得出来，大汗那是有心要动西夏了。那是个硬骨头，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，那是上策。
可这话，这会儿呈上去，会不会太早？
耶律楚材叹了口气，把那张纸折起来。
他没有递出去，而是伸手把那张纸压在了砚台底下。
“先压压吧。”
他看了一眼帐外，成吉思汗正站在坡上，看着东边的方向，那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“大汗的心思，还在东边呢。”
耶律楚材吹灭了灯，把那一方砚台往桌角推了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