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里的灯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。
成吉思汗没看那灯,眼睛盯着耶律楚材刚收起来的那张纸,也就是那个被压在砚台底下的“第四条”。
“先把前三条,落到人头上。”
成吉思汗把腰刀往桌上一搁,“我要看见每个城,都有个我的人站着。这人哪怕啥也不干,光站在那,我就放心。”
耶律楚材心领神会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点将鼓敲响了。
这回不是要人去拼命,是要人去当官。
耶律楚材从亲兵护卫(怯薛)里头,挑了十二个机灵的。这些人大多是懂两三种话的,蒙语溜,波斯话也能蹦几句。
“你们听好了。”
耶律楚材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小册子,那是他连夜拟出来的税册样张。
“大汗给你们的名号,叫‘达鲁花赤’。啥意思?就是掌印的,镇守的。你们去了,不理民事,不管谁家两口子吵架,谁家地界不清。你们就管四件事:监督、收税、抓贼、传令。”
他把手里的样张抖了抖,“照这个数收。什一税,多一文,我打你板子;少一文,大汗砍你脑袋。”
那十二个怯薛你看我,我看你,有的挠头,有的挺胸。
以前只会弯弓射大雕,这下要拿笔杆子管城池,心里多少有点没底。
“别怕。”
成吉思汗从后面转出来,“城里的官还是他们的官,事还是他们的事。你就那是双眼睛,盯着他们别给我耍花样。谁要是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搞鬼,直接拿鞭子抽。”
“是!”
十二个人齐声应了。
没过半个月,撒马尔罕、不花剌,就连那还在冒烟的玉龙杰赤,城门口都多了个穿着蒙古皮甲、腰里挂着印信的镇守官。
商路也就这么开了。
从撒马尔罕到不花剌的那条土路上,又有尘土扬起来了。
这回扬尘的不再是万马奔腾的骑兵,是驼队。
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胡商,赶着十几匹骆驼,驼峰上捆着来自更西边的波斯地毯和香料。
走到半道,以前那是提心吊胆,怕遇到强盗,更怕遇到兵。
这回不一样。
路边的土坡上,立着几个蒙古骑兵的哨卡。
老胡商赶紧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税票,那是他在上一个城门口买的“过税”。
“军爷,这是税票。”
那骑兵接过去看了一眼,是耶律楚材定好的统一格式,上面盖着达鲁花赤的红印。
“过去吧。”
骑兵把税票还给他,指了指前面,“这路咱们扫过了,没贼。要是遇上谁敢劫你,你就往回跑,我们肯定在两里地内。”
老胡商愣了一下,赶紧作揖。
他回头对后面跟着的伙计说:“跑了二十年这条道,以前怕兵,现在怕没兵。没兵守着,路上的贼比兵还多。”
伙计点点头,给了骆驼屁股一巴掌:“快走,到了不花剌,这货能多卖两成价钱。”
税收上来,那是实打实的东西。
月底的时候,第一批税册送到了大营。
别迭正坐在帐子角落里喝水,眼睛斜着瞟。
他是个老派的蒙古将领,心里一直不服气,觉得放着好好的牧场不弄,非得去收那几粒粮食、几块破布,能有多少油水?
成吉思汗把那账册拿起来,翻了翻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别迭。”
“在。”别迭赶紧站起来。
“你来看看。”
成吉思汗把册子扔过去,“这不花剌和撒马尔罕两个城,这一个月收上来的税银和粮食,抵得上你带一万人马去抢半年的给养。”
别迭接过来,看着上面那一排排数字。
他不认得多少字,但那上面的数字是蒙文写的,他看得懂。
那一串串零,确实比抢来的多。而且抢来的东西那是死的,越用越少;这税收可是活的,下个月还有。
别迭翻了两页,不说话了,老老实实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大汗英明。”
他憋了半天,就挤出这四个字。
成吉思汗笑了,指着那账册对诸将说:“看见没?这,比抢来得长。抢是把鸡杀了吃肉,收税是留着鸡下蛋。以后你们的手都给我洗干净点,别谁再把下蛋的鸡给掐死了。”
帐子里一片应和声。
玉龙杰赤那边,废墟上也开始动弹了。
达鲁花赤是个挺懂事的年轻人,到了地头,也不折腾人,就按照耶律楚材的法子,把还能用的地丈量了一下,招募幸存的匠人复工。
一个老铁匠,就是当初那个说“轮子还得转”的老头,这会儿正带着两个徒弟,在一个新建起来的棚子里打铁。
炉火烧得通红,风箱呼呼地响。
他手里拿着个铁锤,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马掌。
“师父,这蒙古人还真不赖。”
徒弟把一块烧红的铁钳出来,“也没见他们来找麻烦,还给咱们发了点口粮。”
老铁匠哼了一声,把那马掌往水里一淬,“滋啦”一声冒起白烟。
“旗换了,活还得干。不管是谁坐天下,马还得钉掌,人还得吃饭。”
他拿起那块马掌看了看成色,“至少现在,没人半夜来烧我的铺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中军大帐里,墙上的那张地图换了。
原来那张皱皱巴巴的波斯地图旁边,挂起了一张新的,叫“西域已定图”。
那是耶律楚材让人画的。
上面撒马尔罕、不花剌、玉龙杰赤,都给点上了一个个红点。
红点连成一片,看着有点吓人。
成吉思汗站在图前,背着手,盯着那一片红看了很久。
“耶律楚材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图上是红,地上得是安。红好点,拿笔一抹就行;安难守,那得靠人去填。”
成吉思汗转过身,看着耶律楚材,“所以才要达鲁花赤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压在砚台下那第四条,写的是什么?”
耶律楚材愣了一下。
大汗的消息灵通得很,连这都知道。
他没敢隐瞒,从袖子里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“大汗,是关于河西那边的。”
成吉思汗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西夏——先礼后兵,还是直接打?
成吉思汗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,没说话。
帐子里静得只有外头风吹旗杆的呼呼声。
耶律楚材心里有点打鼓,这建议是不是提得有点早了。
成吉思汗抬起头,目光越过耶律楚材,落在了那张地图的东边。
那边的边缘上,露出了“河西”两个字。
“先问一句。”
成吉思汗把那张纸折好,随手揣进怀里,“派个使者去。问问那个西夏王,这几年是不是把我这盟约给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他若答得硬,咱们再打不迟。反正手正痒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