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外面的风还在刮，把那杆九脚白旄大旗吹得啪啪作响。
成吉思汗没急着把那道关于西夏的令发出去，手里把玩着那根用来点地图的炭笔。
“先把西边这摊子烂泥，给抹平了。”
他头也没抬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：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进来的这几个人，姿势都不太好看。一个个弓着腰，膝盖软得像没骨头，还没走到账房中间，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。
这是花剌子模残存那几座城池派来的使者。
领头那个，穿得倒是挺体面，是个新上任的守将，怀里揣着降表，身后还拖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。
那被绑的人嘴里塞着麻核，脸憋得青紫，浑身都在抖。
“大汗。”
那守将声音发颤，指着地上那团肉，“这是讹答剌当年那个管事的。当初扣下您商队、杀了您使者、抢了您货物的，就是他领的人手。如今我把这人给您绑来了，求大汗……求大汗高抬贵手，给我们那条活路。”
成吉思汗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眯起眼，盯着地上那个被绑的人。
讹答剌。
这三个字像根刺，扎在他心头好几年了。当年那一袋染血的骆驼毛，那封用血写的信，就是从这地方烧起来的。那是这一仗的引子。
“这脸，我认得。”
成吉思汗淡淡地说了句，把笔往桌上一扔，“那人，你献来，我收。这账，算是认了一半。”
那守将赶紧磕头：“谢大汗！谢大汗开恩！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
成吉思汗站起身，走到那守将面前，那股子压迫感让那守将头都不敢抬，“这城，当年怎么开的好头，今天就得怎么还。屠不屠，不看这人，看你们之后的样子。要是让我听见半点风吹草动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只是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。
那守将浑身一激灵，瘫在地上，连声说：“不敢，打死也不敢。”
有了讹答剌这个榜样，剩下的几座城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接二连三地送来了降表。
都不用蒙古兵马真的压过去，城门自己就开了。
成吉思汗也没含糊，照着耶律楚材拟的那三条办：原来的官，只要没抵抗过，还接着当；市集里的买卖，照做；就是每个城里，必须得有个穿着蒙古皮甲的达鲁花赤，站在城门口盯着。
这是“降者安”。
但也有那不开眼的。
有个靠山的孤城，仗着城墙厚、粮草足，觉得还能撑一撑，把劝降的使者给轰了出去。
木华黎领了命，带着三千人去了。
也没怎么攻城，就是围。
围了七天，城里粮缸见了底，那守将慌了，半夜偷偷开了门想跑。
木华黎的刀就在门口等着呢。
按例，拒降之城，男子尽戮。
那一场血流得不多，但那股子血腥味，顺着风飘了好几十里。剩下的几座还在犹豫的城，闻见这味儿，连夜就把名册给送过来了。
这是“不降者屠”。
夜里，大帐里摆了几桌酒席，招待那些新归附的降官。
酒过三巡，有个降官喝多了，脸红脖子粗地拉着旁边的蒙古监官说话，舌头都大了。
“军爷，兄弟跟您掏句心窝子话。”
那降官眯着眼，指了指外头，“我们降的，不是你们的大汗，也不是你们的刀。”
“那是啥？”那监官正啃着羊排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降的是‘不会再被屠’。”
降官打了个酒嗝，眼泪都要出来了，“玉龙杰赤那把火，烧得太大了。谁先开城门，谁家全家老小就能活。这道理，三岁的娃娃都懂。我们那是……那是买命啊。”
那监官听了，把羊排一放，扭头就把这话报给了成吉思汗。
成吉思汗正坐在虎皮椅子上，听完这话，脸上没笑也没怒。
“这话说得实在。”
他拿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“那就让这把火，继续烧在他们心里。烧对了地方，我就不用再烧城了。”
第二天晌午，阳光挺好。
耶律楚材让人把那张挂在墙上的“西域已定图”给取了下来，摊在成吉思汗面前的桌子上。
成吉思汗拿起那根炭笔，在最后那几座城的位置上，重重地点了几个红点。
撒马尔罕、不花剌、玉龙杰赤……还有讹答剌。
红点连成了一片，看着像是一块没缝儿的铁板。
“这场仗。”
成吉思汗看着那片红，把笔扔回笔筒里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从讹答剌的一袋货开始，到玉龙杰赤的一把火结束。”
他伸出手，在那地图上拍了拍，像是在拍一本合上的账册。
“账，平了。”
帐子里的诸将都松了一口气。打了这么久，这是第一次听见大汗用“账”这个字来称量一场征服。
“平了好，平了好啊。”博尔术在一边嘟囔了一句。
成吉思汗没接话，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到了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大地图前。
这张图比刚才那张大多了，往东一直延出去好远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刚点的红点，越过阿姆河，越过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城池，最后落在了图卷的最末端。
那里写着两个字：河西。
成吉思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，脸上的神情变了。
那是看猎物的眼神。
“西域的火，我把它按进图里了。”
成吉思汗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有劲，“东边那笔账——二十年前的旧账——该翻出来了。”
耶律楚材正收拾着桌上的红笔，听见这话，手上一顿。
“大汗是说……”
“西夏。”
成吉思汗猛地转过身，背对着地图，看着耶律楚材，“当年我打金国，他们答应出兵帮我。结果呢？转头就悔了，还让我损兵折将。这笔烂账，我不能带进坟墓里去。”
耶律楚材把手里的砚台放下，轻声问：“那派谁去问这句？”
成吉思汗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
外头的阳光刺眼，照得他眯起了眼。
“派个硬气点的去。话不用多，就问一句：当年的盟约，你们是拿纸擦了屁股，还是记在心上？”
他回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他若答得硬，咱们再打不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