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的羊油灯还在跳,外头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硬生生把帐里的酒气给冲散了。
“报——!”
那个“报”字还没落地,帘子就被掀开了。一个满身尘土的细作跌跌撞撞冲进来,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,手里举着一根蜡封的竹管。
成吉思汗正端着酒杯,眼皮都没抬:“慌什么?天塌了?”
细作喘着粗气,头都不敢抬:“大汗,河西……河西出事了!”
成吉思汗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讲。”
细作把竹管举过头顶:“这是半个月前的密报。西夏那帮人,见咱们主力在西边,不仅没按约定出兵助征,反而偷偷摸摸把咱们在灵州那边的几个寨子给拔了。还……还收留了咱们追杀的仇敌,跟金国那边暗通款曲。”
成吉思汗一把抓过那竹管,捏碎蜡封,抽出里面的羊皮纸。
纸上的字不多,但最后一句像根刺,直往眼里扎。
那上面写着:夏主在朝堂上笑,说蒙古大军远在万里之外,鞭长莫及,不必多虑。
成吉思汗盯着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
“鞭长莫及?”
他突然笑了,那笑声冷得像冰碴子,“这词儿用得好。”
他把那张羊皮纸往案上一拍,力气大得差点把桌案拍散。
“他以为我这条鞭子,是真够不着他了?”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大帐门口,一把掀开帘子。外头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,他也不躲。
“传令,明天议事。让那帮还想在西边捡漏的人,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大帐里挤满了人。
空气里那是真有点火药味。
“大汗!”
别迭第一个站出来,脖子上那根筋还在跳,“这西域刚打下来,金山银山还没搬完呢!咱们这时候撤,那不是把肥肉扔给狗吃了吗?再说了,札兰丁那小子还在南岸晃荡呢,不追了?”
旁边几个跟着抢过劫的将领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大汗,这西边还有不少城没去呢,听说再往西连银子都能在地上捡……”
成吉思汗坐在上面,手里拿着把小刀,正在修整一根马鞭。
他听着下面嗡嗡的声音,也不急,直到大帐里安静下来,才抬起头。
“木华黎,你说。”
木华黎正色道:“大汗,西域初定,民心未附。若大军全撤,恐生变乱。依我看,当留重兵镇守,主力回师。至于西边……那是没底的井,咱们得先顾好家门口的灶。”
成吉思汗点了点头,手里的刀把马鞭上的毛刺刮得干干净净。
“哲别呢?”
哲别从角落里走出来,身上的甲还没卸,那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。
“大汗,我和速不台商量过。这西边,是个大草原,比咱们老家还大。咱们既然来了,就得有人去看看边在哪。若是这时候全撤了,那咱们以前流的血,就白流了。”
成吉思汗听完,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扔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,但谁都不敢出声了。
“都想错了。”
成吉思汗站起身,把那根修好的马鞭拿在手里掂了掂,“西边,我不全撤,也不全留。”
他指着木华黎:“你留三万人。把达鲁花赤给我盯紧了,谁敢乱来,拿刀说话。这边的摊子,你给我守住了。”
木华黎抱拳:“得令。”
成吉思汗又看向哲别,还有站在他身后的速不台。
“你们两个,不用跟我回去。”
这话一出,下面一阵骚动。
成吉思汗看着他们,眼里闪着光:“你们带一万骑,别回头,接着往西走。去看高加索的山,看里海以北的草。我要知道,这天到底有多大,地到底有多远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看得越远,我以后手里的鞭子,就越长。这叫——看世界。懂吗?”
哲别和速不台对视一眼,齐齐跪下:“懂!”
“至于东边——”
成吉思汗转过身,看着别迭那帮还想说什么的人,“西夏那笔账,二十年没算了。那个说‘鞭长莫及’的人,还在那做着美梦呢。这钱我要是不去收回来,我就不姓孛儿只斤。”
这时候,耶律楚材从后面转了出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张纸,就是那张在砚台下压了许久的第四条。
“大汗,既然决意东归,这西夏的事,还得有个章程。”
耶律楚材把纸递上去,“臣以为,当先礼后兵。遣使责问,若其主知错屈膝,则抚;若其倨傲不认,则伐。师出有名,这才是大国的做法。”
成吉思汗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行。就按你这第四条办。”
他转身回到桌案后,拿起那支大号毛笔,“派个嘴皮子利索的去。把二十年前‘出兵助征’的旧约,一字一句念给他听。告诉他,这笔账连本带利,得算清楚了。”
耶律楚材躬身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“慢着。”
成吉思汗把笔搁下,声音沉了下来,“告诉他,他若认,我给他个台阶下;他若不认——那个台阶,就是他的坟头。”
当天晚上,大帐里只剩下了成吉思汗和博尔术。
那张巨大的波斯地图还挂在墙上。
成吉思汗走到图前,伸出手,从东边划到西边。
玉龙杰赤被划掉了,摩诃末死在了岛上,札兰丁过了河。
这一页,算是翻过去了。
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,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跟这片刚打下来的土地告别。
“博尔术。”
“在。”
“收拾吧。”
成吉思汗转过身,不再看那张图,“明天,咱们就往东走。这西域的沙子,吃得我嘴里没味了。”
博尔术没动:“大汗,这图……”
“卷起来。”
成吉思汗往外走,“交给耶律楚材保管。以后要是有人想看,让他去翻账本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大军拔营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营地。
成吉思汗骑在马上,手里没拿马鞭,而是拿着一卷新绘的地图。
那上面,西域那片大地被简化成了几条线,重点全在东边。
一条河西走廊像条窄缝,斜插进地图中央。缝的尽头,赫然写着三个黑字:中兴府。
那是西夏的都城。
成吉思汗把地图展开,指着那三个字,对身边的诸将说。
“看见没?”
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,“西域的火,我按下去了。这把火,要在东边,再点一次。”
他一夹马腹,那匹战马嘶鸣一声,撒开四蹄向东奔去。
“出发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