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那杆九脚白旄大旗掉了个头,旗尖从指着西边的日落,转过来指着东边的日头。
号角声一响,三万镇守的兵马留在了原地,剩下的人马像是褪了色的潮水,顺着来时的路往回卷。
路过玉龙杰赤的时候,正是晌午。
那座城还是个黑乎乎的架子,有些地方的烟还没灭干净,风一吹,那股子焦糊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成吉思汗勒住了马,马蹄在一片碎瓦砾上踩得“咔嚓”响。
他掉转马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
耶律楚材骑马跟在后面,手里抓着缰绳,问了一句:“大汗,就这么把这儿撂下?真不留个王看着?”
成吉思汗把马鞭往城墙上指了指:“看着它的,是图上的红点。人留多了,心思就杂。这地方现在只要个名字,不需要王。”
说完,他一夹马腹,那匹战马打了个响鼻,撒开四蹄就往东跑。
再没回头。
队伍走得慢,不像来的时候那是饿狼扑食,这会儿像吃饱了的老虎回家。
这一走就是几个月。
路还是那条路,只不过来的时候草都没过膝盖,现在让马蹄子踩成了一条硬邦邦的土道。
越往东走,那股子思乡的劲儿就越浓。
有些跟着出来的西域降卒,还有那些被编进队伍里的匠人,走着走着眼神就直了,老瞅着东边的云彩发呆。
夜里扎营,有个百户长抓着两个想跑的降卒来请罪。
“大汗,这俩兔崽子想溜,让俺给逮回来了!是不是按军法……”
百户长比划了个砍头的手势。
成吉思汗正坐在篝火边上烤火,手里拿着根木棍拨弄着柴禾。
他瞥了一眼那两个跪在地上哆嗦的人,又看了看那百户长。
“跑了几个?”
“就……就这两个。”
“那也不少。”
成吉思汗把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里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,“但这腿长在他们身上,心要是跑了,你砍了脑袋也追不回来。”
百户长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”
“放了吧。”
成吉思汗把衣领拢了拢,“传令下去,以后逃的,不追。追回来的人,心也不在这了。与其让他们在这耗着粮食,不如让他们回去给咱们传个名——就说蒙古人没杀绝。”
那百户长挠了挠头,听不太懂,但大汗说了放,那就放。
耶律楚材在旁边听着,转头对身边一个拿笔杆子的书记官小声说:“记下来。大汗这是把‘想家’变成了能说出口的事,这招比砍头管用。”
书记官飞快地在手里的羊皮纸上划拉着,嘴里念叨着:“去时如洪,归时如河——洪劫物,河载物。这路走得,有味道。”
这路上的味道,确实跟来时不一样。
以前路过那些城,那是刀架在脖子上要粮要草;这回回去,每到一个城门口,那达鲁花赤早就带着人把粮草垛得整整齐齐,连马喝的水都给挑好了。
队伍像是在自家走廊里串门,补给一点不愁。
那些商道上的商人,看见这杆大旗也不再躲了,反而凑上来献点干果茶叶。
成吉思汗坐在马上,看着两旁那些毕恭毕敬的守城官,对耶律楚材说:“你看,这就是我要的轮子。以前是他们怕咱们抢,现在是怕咱们不收他们的税。”
博尔策马跟在边上,这老兄弟一路上都很少说话,这会儿看着这景象,忍不住感叹:“大汗,这西域算是真进了咱家的锅了。”
走到天山北麓那一块,地势高了,风也硬了。
大军在这儿歇脚,算是离着西夏的河西走廊没多远了。
成吉思汗这阵子老是沉默。他没事就掏出那张东征图看。
那图现在卷了边,看着旧了些。
他手指头顺着那图上的线划拉,从“中兴府”那个点,一直往北划,划到斡难河那个圈。
那是起家的地方。
博尔术正给他倒酒,看见这动作,随口问了一句:“大汗,这西夏要是打完了,接下来呢?还回草原吗?”
成吉思汗把手指头从图上拿开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“回草原干嘛?给马吃草?”
他把酒碗放下,指了指南边,“打完西夏,咱们再看看南边那个叫‘金’的大家伙,还认不认得我。当年的仇,还没报完呢。”
正说着,帐帘子被人掀开了。
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兵冲进来,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。
“大汗!去西夏的使者回来了!”
成吉思汗眼神一凝:“人呢?”
“在外头,让那使者给扶着进来的。”
不一会儿,两个黑影晃进了大帐。
那是派去西夏责问的使者,这会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身上的袍子破得像挂了一身布条,看着像是刚从狼窝里爬出来的。
那使者到了跟前,没说话,先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大汗……西夏那主儿,不认账。”
成吉思汗伸手把那信拿过来。
展开。
那信是用西夏文写的,旁边还有通译好的汉文。
成吉思汗认不得几个西夏字,但他看得懂汉文。
第一行:蒙古之言,多属虚妄。
第二行:我大夏兵强马壮,尔等远来疲敝,何敢言战?
第三行:昔日之约,早已随风,今欲索贡,请先问吾剑。
成吉思汗看着那几行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帐子里静得吓人,大家都屏着气,等着大汗发火。
成吉思汗看完,把那封信折了折。
他把手伸向旁边的火盆,那是夜里取暖用的,炭火烧得正旺。
他把信的一角凑近了火苗。
“呼”的一声,火舌卷上了那张纸,黄褐色的波斯纸面瞬间卷曲,发红,然后变黑。
“大汗,这……”耶律楚材轻声问。
成吉思汗盯着那团火,直到火苗烧到了手指头,才把最后一点灰烬扔进盆里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抬起头,看着帐子里那一圈将领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了的冷硬。
“他选了坟头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不高,但在帐子里撞得嗡嗡响。
“那咱们就,给他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