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火舌还在跳,那卷西夏来的回书已经成了一摊黑灰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上飘。
成吉思汗没让那灰落地,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碗,把那点残茶泼了上去。
“滋啦”一声,热气冒完,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灭了。
帐子里安静得只有众人喘气的声儿。
“都知道这把火烧得硬。”
成吉思汗抬起头,目光在帐子里扫了一圈,“可这柴火是啥时候堆上的,还得给你们这些记性不好的掰扯掰扯。”
他冲耶律楚材招了招手:“把那压箱底的东西,拿出来。”
耶律楚材应了一声,转身从随身带的木箱最底层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张泛了黄的羊皮纸。
这纸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,看着像块风干的肉干。
耶律楚材双手捧着,递到成吉思汗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大伙都瞧瞧。”
成吉思汗用手指点了点那纸,“这是二十年前,这西夏主他爹,也就是那个老夏王,给咱们按的手印。”
那上面的红泥印迹早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,但那个手印的纹路还清晰可见。
“那时候,咱们的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跪在地上,那个磕头啊,把脑门都磕青了。”
成吉思汗冷笑了一声,“答应了两件事:一是称臣纳贡,二是只要咱们打谁,他得出兵助征。这字儿签得痛快,印按得实在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博尔术在一边插了句嘴,“大汗,这事儿我记着。前两年咱们收拾花剌子模的时候,让他们出兵,他们可是一兵一卒都没动。”
“这就是第一笔账。”
成吉思汗把那羊皮纸拿起来,抖得哗哗响,“咱们西征走了几万里,想着后背有这兄弟顶着。结果呢?那新上来的夏主,也就是现在这个写信的主儿,派了个使臣来,张嘴就是‘国内闹饥荒,没饭吃,兵甲不足,实在动不了’。”
“动不了?”
成吉思汗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,“那是坐山观虎斗!他盼着咱们跟摩诃末拼个两败俱伤,好在后头捡便宜。”
这时候,负责细作的千户长从帐外领进来个探子。
那探子一身牧民打扮,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褶子。
“大汗,小的在那边探了三年,有些话,憋了一肚子。”
成吉思汗指了指那摊黑灰:“现在说,不晚。”
探子咽了口唾沫:“大汗,这西夏主不光是不出兵。这两年,他跟金国那边,那是眉来眼去,信使就没断过。他们私下定了盟,说是要‘夹攻蒙古’。”
帐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还有呢。”
探子接着说,“趁着咱们主力在西边打仗,这西夏的兵没闲着。他们往咱们河西那边,灵州、甘州这一线,那是经常半夜摸进来。抢完牛羊就跑,还杀了咱们好几个羁縻部的首领。小的听他们那边的将领喝酒时吹牛,说——”
探子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那话太烫嘴。
“说什么?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沉得像块铁。
“说蒙古的大旗虽然硬,但杆子太长,手伸不到河西这边来。”
成吉思汗听完,没骂人,反而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探子面前:“你说得细。这账,我记下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封已经被烧成灰的回书,那是刚才使臣转述的原话。
“这封信里,他说当年的盟约是‘逼迫所定,不作数’。”
成吉思汗走到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头重重地戳在西夏那个位置,“还说咱们‘纵有万里之师,岂能越沙碛而困夏’。意思就是,我就赖账了,你能怎么着?你的鞭子再长,还能打过我那一堆沙子?”
“他不怕我的兵,他怕的是我的兵‘越沙碛’。”
成吉思汗猛地转身,看着底下的木华黎,“既然他怕这个,咱们就得越给他看。”
木华黎站得笔直:“大汗的意思是?”
“打西夏,不为泄愤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,像是在谈论怎么杀一只羊,“这邻居反复背盟,比明着的敌人还毒。咱们要是现在不把这根刺拔了,以后咱们往南边打金国,他在后头捅刀子,咱们防不胜防。”
他指了指地图上的“金”字,“以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。这后顾之忧,必须得除。”
“这不仅是清算旧账,这是给将来铺路。后顾不安,前面的仗就打不踏实。”
成吉思汗重新坐回虎皮椅上,那眼神里全是算计。
“这邻居不行,得换个听话的。”
当晚。
大帐里的灯火通明。
成吉思汗没睡,他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。
他手里那把从摩诃末那缴来的嵌宝弯刀,被他从鞘里抽了出来。
刀刃雪亮,映着火光,像一泓流动的水。
这刀本来是摆设,没开过荤。
成吉思汗拿着磨刀石,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两下。
“沙沙,沙沙。”
声音很轻,很有节奏。
他磨两下,就停下来,用拇指肚在刀刃上刮一下,试试锋口。
一边磨,一边看着案头那个简易的沙盘。
沙盘上用细棍插着个旗子,上面写着“中兴府”。
那是西夏的都城。
成吉思汗伸出左手,用食指在那个旗子周围划了一圈,把沙子拨平,又划了一圈。
三圈下来,那旗子孤零零地立在中间。
“木华黎。”
他没回头,喊了一声。
帐帘一掀,木华黎还没睡,就在外头候着。
“大汗。”
“你带三万精骑,做先锋。”
成吉思汗把刀举起来,对着灯火看了一眼刃口上的寒光,“先越过河西走廊北口。记住,这回不是为了抢东西回来,是为了把那根刺,连根拔了。”
“是!”
木华黎接了令。
成吉思汗把刀插回鞘里,“嗤”的一声,那是金属摩擦皮鞘的动静。
他把刀放在沙盘边上,正好压住了那条通往西夏的细路。
“告诉兄弟们,这回不是过路,是去要债。”
成吉思汗拍了拍刀鞘,“欠了二十年的债,连本带利,该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