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兴府的城门终于开了。
不是被撞开的,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。
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像是那个西夏国主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。
几个月前,这地方还硬气得很,那位夏主还在朝堂上喊着“蒙古鞭长莫及”。
现在,一队衣衫不整的兵马护着几辆马车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领头的是西夏的老丞相,手里捧着降表,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——那是当初主张拒不出兵、暗通金国的几个大臣,现在的身价也就是几根绳子。
成吉思汗坐在大帐门口,手里那是把摩诃末的嵌宝弯刀,正拿一块羊皮反复擦着刀鞘。
“大汗,西夏主让我家主上带了话。”
老丞相跪在地上,脑门磕出了血,“我家主上说了,愿意称臣,纳贡,把以前的账都认了。只是……只是他身子骨不好,怕是经不起长途跋涉,想求个恩典,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成吉思汗头都没抬,打断了他。
他把弯刀往桌上一拍,“他不是身子骨不好,是心眼儿太多。当初按手印的时候,他手挺稳的。现在让他来行在请罪,他就要‘免’?”
老丞相身子一抖,差点趴下。
“告诉他,我不屠城,是看他还有点用。他要是不来,那我就把这中兴府拆了,给他修个养老的坟头。”
老丞相听明白了,这没得商量。
“是……是。我家主上这就准备车马,不日就亲自去行在请罪。”
成吉思汗挥了挥手:“木华黎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地方你留下。带两万人,把这城给我看死了。达鲁花赤照旧设立,税册照旧造。这西夏,以后就是个名儿,能不能活下去,看他表现。”
木华黎抱拳领命。
这事儿算是结了。
耶律楚材站在后面,看着那一车车的金银和那几个被绑的大臣被押送过来,手里拿着笔,在账册上画了个圈。
他在西域治略的最后一页,补了一句:“后背安,方能南顾。这西夏,算是彻底给按住了。”
就在西夏这边还在交接投降事宜的时候,一匹快马像是疯了一样冲进了营地。
那是从极西边来的。
马跑到了极限,刚进大帐前的那块空地,扑通一声栽倒在地。
骑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手里举着一封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的信,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。
“大汗……哲别将军……速不台将军……急报!”
成吉思汗接过那封信,展开。
这信不是纸写的,是一块羊皮,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。
信上没说废话,就几行字:
“大汗,我二人已过里海,破钦察部游骑。兵锋抵高加索山口。山那边,是另一片大水与草原。未见城郭,只见游牧。这是我等从未见过的地界。特此绘图,呈大汗亲阅。”
信里夹着一张草图。
那图画得很简陋,但能看出个大概。
山很高,路很险,翻过那座叫高加索的大山,那边是更广阔的平原。
成吉思汗看着那张草图,又扭头看了看挂在帐壁上那张旧波斯地图。
波斯地图上,西边的边缘也是一片空白。
他把那张草图按在波斯地图的空白处,手指在那个位置点了点。
“这儿……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眼神定在那里。
博尔术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大汗,这是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成吉思汗摇了摇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,“但我知道,哲别和速不台这俩小子,真给我把天给捅了个窟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大帐。
此时已是黄昏,河西的风带着股黄土味。
成吉思汗爬上营地旁边的一处高坡,转过身,背对着东边,面朝西方。
虽然看不见,但他心里能看见。
几千里的路,那片刚刚打下来的西域。
撒马尔罕的城头现在应该挂满了货物,商人的叫卖声大概盖过了诵经声;不花剌的学塾里可能又有人开始翻那些落灰的书;还有玉龙杰赤,那把火虽然灭了,但废墟上的铁匠铺子又搭起来了。
还有那条阿姆河。
那个骑着白马跃入河水的男人。
“博尔术。”
成吉思汗没回头。
博尔术跟在他身后:“大汗,您说。”
“这一路打下来,城破了不少,人杀了不少。但你说,最让我记得的是啥?”
博尔术想了想:“是那金山银山?”
“不是。”
成吉思汗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山峦,“是那个过了河的人。札兰丁。”
他顿了顿,“那个在绝路上还敢回头看我一眼的人。那样的对手,才是这一趟没白跑的理由。剩下的,都是账本上的数字。”
博尔术点点头:“大汗,那西夏这事儿……”
“西夏?”
成吉思汗转过身,看着东边那片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,“西夏只是个欠债的邻居。把账要回来,把门锁好,咱们还得干正事。”
“正事?”
“对,正事。”
成吉思汗指着东边,“这边的西夏算是按住了,接下来是南边的金。先把家门口这几块绊脚石踢干净。”
他又指了指西边,“那边,交给哲别他们。我让他们去看世界,他们还真就给我把天边给摸着了。等我先把东边这盘棋下完,我也得去那边看看,看看那山那水,到底是个啥模样。”
回到大帐,成吉思汗让人把那张旧的波斯地图取下来,没收起来,而是挂在了新绘的东征图旁边。
一副向西,一副向东。
两幅图在灯火下泛着黄,像是一只苍狼展开的两个翅膀。
成吉思汗拿起那根炭笔,在两幅图中间的空白帐壁上,重重地写了一行字。
那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这几个意思谁都能看懂:
“从大海到大海——才走了一半。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看着,没敢插嘴,只是默默地把这句话抄进了史册的底稿里。
这时候,帐外忽然起了风。
风从西边吹来,把两幅地图吹得哗哗作响,一起一落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极西之地。
高加索山口的风雪大得睁不开眼。
哲别和速不台两个人勒着马,站在山口的最高处。
身后的骑兵队伍已经在风雪里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“这山,真高。”
哲别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子,看着山那侧白茫茫的一片。
速不台笑了笑,那笑容被风冻得有点僵硬:“高才好。翻过去,就是咱们没吃过的肉。”
“大汗让咱们看多远,咱们就看多远。”
哲别把马头调转过来,对着那片未知的风雪,“只是这山过去,怕是就没有‘花剌子模’这种仗打了。那边,听说也是一群狼。”
“狼怕啥?”
速不台一抖缰绳,马蹄踏碎了积雪,“咱们就是去给大汗探探,那边的狼,是不是也是铁打的。”
“走!”
哲别一马鞭抽下去。
两人的背影瞬间就融进了那片呼啸的风雪里,连个回头的影儿都没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