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前的空地上,风卷起尘土。
沈令仪接过那道“暂缓令”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的指尖轻轻揉搓着绢帛边缘,布料在指腹间传来细微的触感。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赵族长伸长脖子,周子衡则保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片刻后,沈令仪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周子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周大人,”沈令仪抬起眼,“您知道大周正规旨意用的绢帛,丝线都是‘右旋’官造吗?”
周子衡脸色微变:“沈大人这是何意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沈令仪将绢帛展开,迎着夕阳举起,“你这道令,用的是‘左旋’的私货。右旋丝线是官坊特供,每一匹都有编号。左旋的……多是民间仿造,或者,”她顿了顿,“某些见不得光的组织私下织造。”
赵族长听不懂这些,但他看见周子衡的额头渗出了细汗。
“林妙妙。”沈令仪唤道。
一直站在祠堂门边的绿衣侍女应声上前,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枚铜制印鉴,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这是礼部印鉴的真品。”沈令仪将那道令状上的印章与真品并排放在供桌上,“诸位可以看看。”
几个胆大的村民凑上前。
沈令仪指着真品印鉴上的“部”字:“礼部所有印鉴,这个‘部’字最后一笔,都有一个向内弯曲的防伪钩笔。”她的手指移到令状上,“而这道令上的‘部’字,钩笔是平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周子衡:“周大人,你知道这个钩笔是谁设计的吗?”
周子衡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“三年前礼部印鉴改制,圣上命我参与设计防伪标记。这个钩笔的弧度、长度、与上一笔的间距,只有我和工部的两位老匠人知道。”
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周子衡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:“沈大人,单凭一个钩笔……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沈令仪打断他。
她拿起那道令状,走到祠堂前的香炉旁。炉中祭祖的炭火还未完全熄灭,泛着暗红的光。沈令仪将令状悬在炭火上方,保持着一寸距离,缓缓移动。
绢帛受热,表面逐渐发生了变化。
原本空白的边缘处,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纹路——那是一只展翅的鸟形图案,线条凌厉,鸟喙尖锐如钩。
“朱雀暗纹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京城地下三大暗道组织之一,专营伪造文书、走私禁品。他们的标记,遇热即显。”
她举起令状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只赤红的鸟。
“伪造圣谕,勾结暗道势力。”沈令仪盯着周子衡,“周大人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周子衡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黑衣官差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,腰间佩刀,官服胸前绣着刑部的獬豸纹。队伍在祠堂前勒马停下,尘土飞扬。
中年男子翻身下马,径直走到周子衡面前。
“周子衡?”他的声音像铁块碰撞。
周子衡勉强稳住身形:“陈……陈大人?”
陈德胜,刑部缉查司主事。他掏出腰牌亮了一下,目光扫过沈令仪手中的令状:“咱家收到裴归尘裴大人的‘公文造假预警’,特来取证。”他伸出手,“那道假令,交过来。”
沈令仪将令状递过去。
陈德胜仔细看了看绢帛质地,又对着光检查印章,最后将令状靠近炭火。朱雀暗纹再次浮现时,他冷哼一声。
“带走。”陈德胜挥手。
两名官差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周子衡的胳膊。周子衡挣扎起来:“陈德胜!你敢动我?我是御史台的人!我有监察之权!”
“监察之权不包含伪造圣谕。”陈德胜面无表情,“有什么话,回刑部大堂再说。”
周子衡被拖着往马车方向走。他的官帽歪了,发髻散乱,再没有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。赵族长和村民们吓得缩在一边,没人敢出声。
就在要被推上马车时,周子衡突然回头。
他盯着沈令仪,眼睛赤红,用尽力气大喊:
“沈令仪!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——京城所有的御史已经集体上书!弹劾裴归尘结党营私、干预朝政!圣旨今早下达,裴归尘已经被打入天牢了!”
喊声在祠堂前回荡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林妙妙看见,她家小姐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攥紧了。
陈德胜皱了皱眉,示意官差赶紧把人塞进马车。车帘落下,马蹄声再次响起,押送队伍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祠堂前安静下来。
赵族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朝着沈令仪磕头:“沈、沈大人……小人糊涂,小人是被周御史蒙骗的!那些隐田,那些……”
“赵族长。”沈令仪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“隐田的事,明日县衙会派人来丈量。该补的税,该罚的款,一样不会少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那些还愣着的村民:“新政继续推行。井水变苦,是因为地下有矾石矿脉,我会请工部派人来勘测,另寻水源。至于收成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今年春旱,整个江北都减产。但朝廷已经调拨了赈济粮,三天后会到县仓。按户发放,不会饿死一个人。”
说完这些,沈令仪不再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。
林妙妙赶紧跟上。
车帘放下后,沈令仪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林妙妙小心翼翼地点亮车角的小灯,昏黄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。
“小姐……”林妙妙小声说,“裴大人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令仪睁开眼,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,“周子衡敢这么嚣张,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御史集体上书,圣旨这么快下达——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安排好的局。”
马车开始移动。
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窗外。夜色已经吞没了远处的山峦,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。
“回京城。”她说,“越快越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