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是一把把扯碎的羊毛,漫天乱扔。
高加索山口这地方,连鹰都不敢飞过去,风硬得能把鸟翅膀给折了。
哲别把身子伏在马背上,手里死死攥着缰绳。
马蹄子踩进积雪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,每一步都像是往冰窟窿里探。
“都跟紧了!”
哲别吼了一声,声音刚出口就被风给吞了一半,“掉下去的,别喊救命,没人能拉你!”
这一万人的队伍,拉成了一条细细的长蛇。
路太窄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一匹马通过。
两边的悬崖像是刀削的一样,稍微偏一点,连人带马就得滚下去,摔成泥。
速不台走在队伍中间,他的马上驮着两个皮囊,里面装着这次过山的命根子——马乳和干肉。
那些笨重的辎重车,早在进山前就扔了。
带不走的,全烧了。
“将军,马不行了。”
后面有个兵喊了一声。
速不台回头看了一眼,一匹枣红马腿软得直打摆子,鼻孔里喷着白气,眼瞅着就要跪下。
“杀。”
速不台眼皮都没眨,“割了肉,分给兄弟们揣怀里。别浪费。”
那兵愣了一下,咬咬牙,拔出刀就往马脖子上一抹。
血喷出来,瞬间就被冻成了红冰。
没人哭,也没人抱怨。
这是西征,不是去那达慕大会抢羊屁股。
走了三天三夜。
到了第三天晌午,前面的风突然小了。
带路的先锋跌跌撞撞跑回来,脸上的冻疮红得发亮,指着前面喊:“到了!将军!平了!前面平了!”
哲别眯着眼,催马往前走了几步。
翻过最后一块大石头,眼前的景色猛地一开。
山口下面,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地。
没有石头,没有山包,只有铺了一地的黄草,像是谁给大地铺了一层厚毯子,风一吹,草浪翻滚。
“钦察草原。”
哲别吸了一口冷气,那气一直凉到肺管子里。
速不台跟了上来,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在雪山上的细线。
“这山,把咱们和老家隔开了。”
速不台把领口松了松,“也把那些怕死的、怯懦的,全隔在了外头。能走过来的,才是真狼。”
大军缓缓下山。
到了草原上,马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,那种踏实感让人想哭。
但这里静得吓人。
哪怕是一只羊的叫声都没有。
“人呢?”
哲别拿马鞭指着远处,“这草长得比咱那还好,怎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?”
探马早就放出去了,这会儿才跑回来。
“报——将军,这地界的人跑了。”
探马呼哧带喘,“这儿叫钦察,是帮游牧的主儿。听说是咱要从山口过,早三天就把帐篷拔了,赶着牛羊往西边草海子里去了。啥也没给咱留,连口水井都给填了。”
哲别哼了一声:“跑了和尚跑不了庙。草还在,水还在。”
他指着那片丰茂的草地,“全军休整。把过山损耗的马力,给我从这片草里吃回来!就地放牧,马不吃饱,人不许睡!”
命令一下,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一下子活了。
战马低头啃着草,兵们从怀里掏出那点冻成冰坨子的马肉,塞进嘴里硬嚼。
夜里的草原,风没那么硬了,但冷气还是往骨头缝里钻。
哲别和速不台蹲在一个避风的土坡后面,中间架着个小火堆,煮着一壶马奶。
“这钦察人,有点意思。”
速不台拿着根木棍拨弄着火苗,“探马回来说,这帮人说的也是突厥话,跟咱们的底子差不多。骑射也不赖,就是没个正经头领。”
“没头领那是好事。”
哲别接过速不台递来的马奶,喝了一大口,“一盘散沙,那才好捏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
速不台看着火光,“他们要是老这么散着,咱就得一个个去追,那得追到哪年去?我要的是他们凑一块,像包饺子一样,一次包圆。”
哲别看他一眼:“你有招?”
“试试。”
速不台站起身,“传令下去,明天派几个百人队,往西边去。见着钦察人的部落,别全杀了,专抢牲口,抢完就撤。抓到的牧人,别割耳朵,放回去。”
“放回去?”哲别有点意外,“那不是透底了吗?”
“就是要透底。”
速不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让他们带句话回去:‘降者随草,抗者随风’。我要让他们那帮首领,今晚就开始吵。”
第二天一早,几支小队就像狼群一样散了出去。
到了下午,西边的草原上就冒起了几股黑烟。
那是蒙古人惯用的伎俩,快打快收。
一个被掳了牛羊又被放回来的钦察牧人,哆哆嗦嗦地跑回了部落。
“那帮人……那帮人长得跟阎王似的!”
牧人跪在地上,对着自家首领哭诉,“他们不杀人,光抢羊!抢完还让我告诉您,说……说‘降了就不杀,不降就见不到明年的草’。”
那首领脸色铁青,手里的刀把子攥出了水。
“这是把我们当羊放呢?”
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钦察各个部落里传开了。
有的首领怕了,说要不要先低头,送点羊过去把事平了;有的首领火了,说这是钦察人的地盘,哪轮到外人撒野。
各个部落原本是各过各的,谁也不理谁,这会儿全被这一把火给烧得坐不住了。
入夜。
哲别和速不台站在土坡上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
“来了。”
速不台指了指西边。
在那无尽的夜色里,隐隐约约传来了号角声。
那是钦察人集结的号子,沉闷又长,像牛叫。
一队队钦察骑兵举着火把,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一个方向汇聚。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,把半个天都照亮了。
“他们终于肯凑到一起了。”
速不台嘴角动了动,“可惜,凑到一起,才好一网打尽。”
哲别把手按在刀柄上:“这帮人要是拼死打,咱们这一万人,怕是要磨损不少。”
“怕啥?”
速不台转过身,对着身边的传令官说:“告诉弟兄们,备马。咱们刚过山,那是困兽;他们才慌,那是乱羊。让他们先紧张的,是我们不紧张。”
传令官领命跑开。
哲别看着那火把的长龙,把最后一点马奶倒进嘴里。
“速不台,这离老家几万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陷这儿了,没人来捞咱。”
速不台抬头看了看天。
满天星斗,亮得像刚洗过的宝石。
“捞啥?咱们是来看路的。”
速不台指了指星星,“救咱们的,就是这星星底下的路。咱们能来,就能回。大汗说了,看多远,就打多远。”
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扔,“这一仗打完了,咱们就是给大汗,把这天给捅穿了。”
哲别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干,但很有劲。
“行。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,啥叫真正的游牧。”
远处的号角声越来越密,风里带着股土腥味,还有大战前特有的那股子肃杀。
速不台翻身上马,紧了紧皮带。
“哲别,走,去迎迎这帮邻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