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草原上的牛粪烟味吹得四处乱窜。
钦察人的大营扎得跟个菜市场似的,没什么规矩。
这儿一堆,那儿一簇,七八个部落的旗子插得像一片杂草地。有的帐篷门口挂着羊肉,有的还在那是破破烂烂的羊皮,连个像样的颜色都没有。
忽滩坐在大帐正中间的一张虎皮椅子上,手里抓着根马鞭,脸色黑得像块冻硬的生铁。
他是这片钦察草原名义上的共主,可这名头现在也就是听着响亮。
底下坐着的那帮首领,一个个歪瓜裂枣,有的在剔牙,有的在眯着眼打盹,还有两个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也不知道是在算计哪家的小娘们儿,还是在算计明天的草场。
“都别说了!”
忽滩实在听不下去了,把马鞭往桌上一摔,“那帮蒙古人就在几十里地外!他们那是吃肉的狼,咱们要是再像羊一样各顾各的,明天被剥皮吃肉的就是咱们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首领抬起头,撇了撇嘴:“大汗,你不是说他们是来送死的吗?咋现在又成狼了?”
“他们抢了阿刺部的马,还烧了别儿哥部的草场!”
忽潭指着大帐门口,“我派人去送信,让你们带兵来,不是让你们来这儿喝马奶酒的!咱们得连成一块铁,把他们挤死在山口!”
“挤死?”
另一个年纪大的首领哼了一声,“你那个位置离山口最近,你咋不先去挤?我的战士跑了一天的路,马蹄子都磨平了,你也得让我们喘口气吧?”
忽滩气得胸口起伏,这帮人就是这副德行。
平日里为了抢几头牲口能打得头破血流,真有了外敌,一个个都想往后缩,等着别人去拼命,自己好捡便宜。
“行,不愿动是吧?”
忽潭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首领,“忽图刺,你仗着你是我侄子,平日里最横。今晚你带你的人,去西边那个坡守着。那地方离蒙古人最近,你要是守不住,就别回来见我!”
忽图刺一听,眼珠子瞪圆了:“叔!你这是让我去填坑啊?那蒙古人有一万人,我那点人马才三千,我……”
“不去就是违令!”
忽滩吼了一嗓子,“不去我就先砍了你,祭旗!”
忽图刺咬了咬牙,狠狠地唾了一口:“行!我去!但这账,我记下了!”
他掀开帘子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这一幕,全落在几个缩在角落里的探子眼里。
几十里外,哲别和速不台正趴在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坡后面。
速不台手里拿着个树枝,在那比划着。
“看见没?”
速不台指着远处那片乱糟糟的营火,“那是忽滩的汗帐,灯光最亮。左边那是别的部落的,连个哨兵都不设。右边那个离得最远,还亮着火把正在喝酒的,应该就是刚才那个被骂出来的倒霉蛋。”
哲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:“这哪是联军,这就是一群还没合群的野狗。三万多人?我看是三万个想当英雄的散户。”
“散户好啊。”
速不台把手里的树枝一扔,“散户心不齐,咱们要是跟他们硬碰硬,那才是傻子。你看那个离得最远的,那是忽滩的亲族部,也是最骄横的一部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先打这一个。”
速不台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咱们这一万人,不能跟他们绞肉。得像剁肉一样,一块一块地剁。先把这最横的一块给剁瘸了,其他的那些散户,就该吓得尿裤子了。”
哲别点了点头:“我也看这小子不顺眼。离大营这么远,那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性。今晚就动?”
“今晚就动。”
速不台站起身,把腰刀紧了紧,“咱们跑得快,趁天亮前干完活,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。”
后半夜,月亮刚偏西。
忽图刺的营地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马打响鼻的声音。
那些钦察兵白天赶路累了,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忽图刺自己还在大帐里骂骂咧咧地喝着闷酒,嘴里还念叨着回去怎么找那个老不死的算账。
突然,地面开始震动。
一开始像是有人在那敲鼓,后来就像打雷。
“什么声儿?”
忽图刺把酒碗放下,耳根子竖了起来。
还没等他站起来,帐外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“敌袭!敌袭!!”
“火!着火了!!”
一队黑影像是旋风一样卷进了营地。
那是哲别带着的前锋。
他们甚至没下马去砍人,就是骑在马上放箭,把火箭射进帐篷里,然后用弯刀把挡路的人脑袋削飞。
这帮蒙古人跑了一夜八十里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忽图刺连盔甲都没穿好,提着刀冲出大帐。
“都别乱!跟我冲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一支箭带着哨音,“嗖”地一声从他腮帮子上穿过去,带走了一块肉。
“啊——!”
忽图刺疼得大叫,捂着脸就往马桩那边跑。
哲别骑马从他身边掠过,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是弯下腰,顺手抄起一把扔在地上的金银盘子,那是忽图刺平时用来装肉的。
“谢了!”
哲别喊了一声,反手一刀把那个想冲上来的护卫劈倒。
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。
蒙古军就像是入无人之境,抢了马匹,赶了牛羊,顺带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的将领给收拾了。
等到远处忽滩的大营反应过来,吹号角集结的时候,哲别早就带着人撤了。
地上只剩下几具尸体,还有那个被烧了一半的营地。
天亮的时候,忽图刺灰头土脸地跑回了大营。
他的人马折了两成,牛羊更是丢了个精光。
忽滩看着这个狼狈样,气得差点拔刀砍了他。
“废物!你是去送饭的吗?蒙古人有多少?你三千人连一炷香都撑不住?”
“叔!他们那是神仙啊!跑得太快了!”
忽图刺哭丧着脸,“他们根本不跟我打,就是抢完就跑!肯定是有人泄露了军情,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哪?”
这话一出,其他几个部落的首领脸色都变了。
是啊,蒙古人怎么偏偏就打这一路?怎么知道这路离大营最远?
是不是有人想借刀杀人?
几个部落的首领互相看了一眼,眼里的怀疑比刚才的恐惧还重。
忽滩本来想罚几个没去救援的部落,结果那几个部落首领立刻跳起来反骂忽滩偏心,说这是忽滩故意消耗他们的兵力。
本来是来合兵的,这下好了,还没见着蒙古人的面,自己人先吵翻了天。
速不台站在远处的山坡上,用单筒望筒看着那边营地里的乱象。
“你看。”
速不台把望筒递给哲别,“咱们就动了这么一刀,他们自己就开始咬了。”
哲别看着那边乱窜的人群,冷笑了一声:“这种联盟,就是纸糊的老虎。没打散,他们自己先乱了。咱们接下来,是不是该送点礼了?”
“是该送了。”
速不台转过身,往回走,“不过不是送刀,是送金子。只有金子,才能把这帮人的心,给彻底买散了。”
回到自己的营帐,速不台刚坐下,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一个穿着破烂钦察牧人衣裳的人钻了进来。
这人浑身一股羊骚味,脸上还抹着黑灰,看着就像是个逃难的乞丐。
但他一开口,却是流利的蒙古语。
“将军,那个羊皮卷子弄到了。”
这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,递给速不台。
速不台接过来,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钦察各个部落的分布,还有几个首领的名字,旁边用蒙文注着小字:贪财、怕死、跟忽滩有仇。
速不台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“玉里吉。”
他念着这个名字,“这人是忽滩的死对头,手里有五千兵马,就驻在河边。”
哲别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小子看着最软,也最贪。”
“对,就买他。”
速不台把羊皮卷一合,扔给那个细作,“明天,咱们给玉里吉送点‘意思’去。告诉他,只要他不动,咱们保他的牛羊,还给他金子。要是他动……”
速不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“那就让他看看忽图刺的下场。”
细作点了点头,转身又钻了出去。
速不台吹灭了油灯,帐子里黑了下来,只听见外头战马嚼草的声音。
“哲别,你说这帮钦察人,是不是也跟当年的乃蛮人一样?”
“都一样。”
黑暗里传来哲别的声音,“只要给够了金子,给够了怕,亲爹都能卖。明天,咱们就去给这帮狼,喂最后一口毒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