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察草原上的风,刮得人脸疼。
这地方到了晌午,日头毒得能把石头烤热,可风里还是带着股凉气。
速不台挑的这日子,是个阴天。
那支商队看起来寒酸得很,十几匹老马,驮着些干瘪的皮货和几袋沉甸甸的东西,摇摇晃晃地往别克部的营地走。
别克部的首领,也就是那个叫别克帖儿的大胡子,正坐在帐篷门口剔牙。
他这人有个毛病,就是贪。
贪财,贪色,也贪命。
忽滩让他出兵去跟蒙古人拼命,他心里早就一万个不乐意。自家草场水草丰美,牛羊满圈,凭什么去给忽滩那老小子当炮灰?
“大当家的,有买卖。”
守门的兵跑过来,手里比划着数钱的动作。
别克帖儿把那根剔牙的细木棍往靴底蹭了蹭,眯起了眼:“啥买卖?那帮穷鬼蒙古人还能买得起啥?”
“不是买,是送。”
那兵压低了声音,“那商队领头的,是个说突厥话的,说是来交朋友的。”
别克帖儿一听“送”字,耳朵就竖起来了。
他让把人带进来。
那领头的商队主是个瘦高个,脸上堆着笑,进了帐篷也不跪,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别部长老,我是替西边来的那位将军送点薄礼。”
那人说着,拍了拍手。
后面几个伙计把那几袋沉甸甸的东西往地上一放,解开绳子。
哗啦一声。
那是金砂,颗粒不大,但成色极好,在昏暗的帐篷里闪得人眼花。
别克帖儿那眼珠子差点没掉进袋子里去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意思?”
“那位将军说了。”
那领头人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大汗说了,谁先看清风向,谁保住草场和人。这金子,是给长老压惊的。后面还有更有意思的买卖,只要长老肯点头。”
别克帖儿咽了口唾沫,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“风往哪吹?”
“风往南吹,那是死路;风往西吹,那是活路。长老是个明白人,这草原上的规矩,从来都是认实力,不认名分。”
别克帖儿盯着那金砂看了半晌,那是足足能买下半个部落牛羊的数。
他脑子里那根弦,松了。
“行。”
别克帖儿伸出一只手,抓了一把金砂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,“风往哪,我往哪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长老请讲。”
“我不打头阵。要打,让忽滩先上。”
那领头人笑了:“这不用长老说,我们将军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金子送出去了。
这金子就像是一把钥匙,把那本来就不牢靠的联盟大门给打开了。
别克帖儿拿了金子,那动作就全变了。
原本该派出去巡哨的斥候,这会儿全缩在帐篷里喝酒;原本该去大营听令的兵马,这会儿还在草地上放羊。
忽滩在大营里等得心焦,派来的信使一波接一波。
“咋还没动静?”
“回大汗,草场那边闹虫灾了,马走不动。”
“闹你娘的虫灾!蒙古人都快骑到脖子上了!”
别克帖儿慢悠悠地回话:“大汗要是嫌我们慢,不如先派您的亲兵去探探路?我们随后就到。”
这话说得忽滩差点吐血。
但这事儿还只是个开头。
速不台这人,算计起来那是滴水不漏。
那袋金砂送出去没两天,他又让人在另外两个部落的营地边上晃悠。
这回不是明送,是故意露个白。
那两个部落的首领本来就是看热闹的,这一看隔壁别克部有了好处,心思立马活泛了。
“凭啥他拿金子咱们卖命?”
这心思一上来,那就按不住了。
没过三天,又有两个部落跟蒙古那边搭上了线。
这一来二去,钦察联军的七部人马,倒有三部暗地里跟速不台眉来眼去。
忽滩这会儿就算是再傻,也觉出味儿不对了。
这大营里,连空气都透着股馊味。
“都给我滚过来!”
忽滩在大帐里咆哮,把桌子拍得震天响。
底下的首领们陆陆续续进来了,有的打哈欠,有的揉眼睛,没一个看着像是要去拼命的。
“大汗,啥事啊?”
“啥事?!”
忽滩指着帐外,“蒙古人就在几十里外!你们倒好,有的马病了,有的羊丢了,有的还在那做梦娶媳妇呢!今儿个谁要是再不出兵,我就先砍了谁!”
那个拿了金子的别克帖儿,这会儿站在最前头,脸上一点不急。
“大汗,这话就过了。”
别克帖儿斜着眼,“咱们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填坑的。您那亲族部让人家打残了,那是您没本事。凭啥让我们拿命去补?”
“你!”
忽滩气得手都在抖,拔出刀来就要冲过去。
“来啊!看谁刀快!”
别克帖儿也不含糊,反手就把腰刀抽了出来,两边的手下立马冲进来,把刀背挺得哗哗响。
帐子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。
那几个本来就在观望的部落首领,一看这架势,更是把脖子缩进了领子里。
“既然大汗这么看得起咱们,那咱们就不奉陪了!”
有个首领直接把头盔往地上一扔,“这仗,谁爱打谁打!”
说完,带着人就往外走。
忽滩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大帐,气得把刀狠狠插在地下。
这联盟,还没见着蒙古人的面,自己先烂了。
夜里。
速不台正坐在篝火边烤火。
那个细作回来了,把白天大帐里的这一出闹剧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哲别听得直乐:“这帮人,还没咱们那边的羊圈热闹。”
“热闹好啊。”
速不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,“他们越闹,咱们这刀就越好下。现在这联军就是个纸糊的老虎,看着吓人,一戳就穿。”
“啥时候动手?”
哲别问,“我看这帮人现在是没心思打仗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速不台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再给他们加点料。”
他转头对传令兵说:“去,放个风出去。就说咱们粮草不够了,打算明天拔营往东撤,去那边的山口找补给。”
“往东撤?”
哲别有点纳闷,“咱不是要打吗?”
“打是要打,但不能让他们缩在一块打。”
速不台笑了,“忽滩这会儿正愁没处撒气呢。要是听说我们要走,他怕是要急着来咬一口,好在他那帮离心离德的手下面前露露脸。”
“他一急,就得追。”
速不台指了指西边,“他一追,这本来松散的阵型,就得拉得更长。这脖子伸得越长,咱们这刀,就砍得越顺手。”
哲别看着速不台,眼神里带着点佩服:“你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坑啊。”
“坑?”
速不台走到马边上,解下缰绳,“这叫请君入瓮。而且,这还没完呢。”
他摸了摸马脖子,那马打了个响鼻。
“钦察人若是败了,往哪跑?”
哲别想了想:“西边……那是罗斯人的地盘。”
“对头。”
速不台翻身上马,“他们往西跑,就会把罗斯人拽进来。大汗让我们看多远,我们就得看多远。这钦察草原只是个开头,那边的罗斯,才是下一锅肉。”
哲别也上了马,两人并排骑着,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溜达。
“那咱们这就等着罗斯人登场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
速不台勒住马,看了一眼西边的黑暗,“那边的路,还长着呢。先把手头这帮钦察狼,给收拾利索了再说。”
远处的风里,隐约传来了几声狼嚎。
那是真的狼,也是这草原上的狼。
速不台笑了笑,转身回营。
“传令下去,让大家伙儿睡个好觉。明天,咱们就有新账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