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滩现在的日子,过得那是真糟心。
前两天还想着怎么把别人推出去填坑,现在轮到自己没坑可填了。
那帮拿了金子的部落,一个个跟没事人似的,要么说马腿瘸了,要么说肚子疼,反正是彻底不动弹了。
忽滩坐在那顶漏风的大帐里,看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大汗,不能再等了。”
旁边仅剩的一个心腹凑上来,“再等下去,不用蒙古人打,咱们自己就先散了。得找人,找帮手。”
忽滩抬起眼皮:“找谁?这草原上还有谁能挡得住那帮煞星?”
“草原上没了,咱们往南看。”
心腹指了指南边,“罗斯人。那帮信耶稣的老毛子,这帮年虽然跟咱们不对付,可他们更怕那帮从东边来的生面孔。咱们跟他们说,蒙古人要是吞了钦察,下一个就是罗斯。”
忽滩琢磨了一下,这招虽然有点损,但好歹是根救命稻草。
“行,派快马。把话说得惨点,就说我快死了,他们要是再不来,以后就等着给自个儿的教堂收尸吧。”
快马是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钦察人的日子不好过,罗斯那边的日子其实也没多舒坦。
这罗斯地界,以前叫基辅罗斯,听着挺唬人,其实就是一帮堂兄弟各立山头。
基辅的大公、加利奇的王公、切尔尼戈夫的统领,一个个眼睛都长在脑门顶上,谁也不服谁。
平日里为了抢个村子、争个税收到处打仗,这会儿一听东边来了个叫“蒙古”的怪物,心里头都咯噔一下。
加利奇王公姆斯季斯拉夫是个急脾气,也是最先跳出来的。
他在自家大帐里拍着桌子:“都听见没?那帮钦察蛮子说,蒙古人要把草原给犁一遍。钦察要是完了,咱们南边的门就开了。这帮人可不是来做买卖的,那是来要命的!”
底下的几个王公面面相觑,有的皱眉,有的撇嘴。
“姆斯季斯拉夫,你急什么?钦察人那是狼,狼挨打,咱们正好看热闹。”
一个穿着貂皮大氅的贵族哼了一声。
“看热闹?”
姆斯季斯拉夫指着东边,“等蒙古人把狼打死了,就该轮到咱们这些看热闹的了。那帮人的马蹄子,可不认你是穿貂皮还是穿布衣!”
这话一出,帐子里安静了。
恐惧这东西,有时候比命令还管用。
虽然平时内斗得厉害,但这回关乎脑袋搬家,这帮王公们还是勉强凑在了一起。
加利奇、基辅、切尔尼戈夫,能来的都来了。
号称八万大军,听着是把吓人的大铁锤。
实际上也就是把凑起来的烂镰刀。
重骑兵穿着铁甲,骑的高头大马,看着威风凛凛,可那是拿钱堆出来的,走两步都嫌累。
轻骑兵倒是灵活,可那都是钦察人——也就是那帮已经被打残了、只想回家抱孩子的败兵。
两军在迦勒迦河边碰头了。
这河不宽,水流也缓,但这时候它就是个界线。
这边是罗斯人的营地,彩旗飘飘,十字架耸立;那边是蒙古人的地盘,灰扑扑的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姆斯季斯拉夫骑着马,在河边转了一圈。
“这地儿好。”
他指着河对岸,“蒙古人要是敢渡河,咱们这重骑兵一冲,就能把他们挤下河喂鱼。他们要是不过来,咱们就耗着,耗死他们。”
旁边的基辅大公哼了一声:“耗着?你那点粮草够耗几天?我的兵还得回去收麦子呢。”
“收什么麦子!命都要没了!”
姆斯季斯拉夫瞪着眼,“这仗必须打,还得在河边打!”
河北岸,哲别正趴在一个土包后面,手里拿个单筒望筒,在那瞅对岸的动静。
“嚯,这旗子插得挺花哨。”
哲别放下望筒,撇了撇嘴,“红的绿的,还有画十字的。这帮罗斯人,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唱戏的?”
速不台坐在后面的马扎上,正慢条斯理地磨着那把短刀。
“人不少,看着挺挤。”
探马早就把底细摸清了。
“将军,大概四五万人。不过心不齐。基辅的大公跟加利奇的王公刚才在河边吵起来了,差点没打起来。”
“哦?”
速不台停下磨刀,拿布擦了擦刀刃,“这就有意思了。四万人,四颗心。咱们这一万人,虽然少,可是一颗心。这就够用了。”
哲别转过身:“咋打?是咱们把桥搭过去,还是等他们过来?”
“搭桥费劲,还不讨好。”
速不台把刀插回鞘里,“重骑兵那铁罐头,咱们没必要硬碰。得让他们自己把罐头给敲开了。”
他招手叫来一个懂罗斯话的细作,“去,给那个叫姆斯季斯拉夫的王公送封信。就说咱们是来追钦察仇人的,跟罗斯人没冤没仇。只要罗斯人不给钦察人当挡箭牌,咱们立马掉头走人。”
哲别乐了:“这招又来?”
“这招好用,为啥不用?”
速不台笑了笑,“这帮罗斯人里,肯定有怕死的。咱们只要给个台阶,他们自己就会先踩上去。”
信送过去了。
这信送得那是恰到好处。
姆斯季斯拉夫看完信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直接把信拍在桌上。
“这帮蒙古人把我们当傻子哄呢!追仇人?到了家门口再走?骗鬼呢!”
他拔出剑,砍断了桌角:“传令!全军备战!谁敢说退,就是叛教!”
可底下那些王公们心思活了。
“王公,这话听着也不假啊。”
切尔尼戈夫的统领小声嘀咕,“本来这就是钦察人惹的祸,咱们犯得着替他们背锅吗?要是蒙古人真走了,咱们这仗不就白打了吗?”
“就是,这要是真打起来,损失的可都是咱们的家底。”
“要不……先看看?”
这种话就像野草一样,在罗斯联军的营地里疯长。
这仗还没开打,这联军的腰杆子就先软了一半。
到了晚上,速不台站在高处,看着对岸。
那边的营地里灯火通明,那是王公们在吵架。
“他们吵得挺凶。”
速不台听了一会儿,对哲别说,“那个姆斯季斯拉夫想打,可别的王公不想动。这僵局,得咱们给破一下。”
“咋破?”
“咱们示个弱。”
速不台指了指身后,“传令下去,全军拔营,把帐篷都撤了,只留几个空的破架子。往后退三十里。”
“退?”
哲别一愣,“退了不就不打了吗?”
“退是为了让他们进。”
速不台拍了拍哲别的肩膀,“你看,咱们一退,那帮不想打的人就会说‘你看,蒙古人怕了’。那个想打的姆斯季斯拉夫就会说‘追!趁胜追击!’。这一进一退,他们的阵型就乱了,心也就散了。”
哲别听明白了,嘴角咧开:“你是想把河让给他们,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?”
“对喽。”
速不台转身下了坡,“把河让给他们,让他们渡。等他们半截身子都在水里的时候,咱们再回来收网。”
当夜,蒙古大营静悄悄的。
兵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神出鬼没的命令,收拾东西那是麻利得很。
除了几个破烂的帐篷架子,地上连根草绳都没留。
第二天天刚亮,罗斯这边的斥候摸过来一看,傻眼了。
“王公!蒙古人跑了!”
姆斯季斯拉夫冲出帐篷,看着空荡荡的河对岸,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!看见没!这帮蛮子就是软骨头!一看咱们的大军,吓得连夜卷铺盖了!”
他指着那座空营:“追!渡河!别让他们跑了!”
别的王公还想劝:“王公,会不会有诈啊?”
“诈个屁!那是他们怕了!”
姆斯季斯拉夫早就按捺不住想当英雄的心思了,一挥手,“谁先渡河,谁就是首功!基辅大公,你那部人马多,你先上!”
基辅大公翻了个白眼:“凭什么我先上?你是主帅,你先上!”
“你……”
姆斯季斯拉夫气得胡子直抖,“行!我带队先渡!你们这些胆小鬼,就在这看着吧!”
他转头对着自己的亲兵吼道:“全军上马!渡河!谁敢落在后面,我就砍了谁!”
速不台带着人,退到了三十里外的一个林子里。
他听着远处河岸边传来的嘈杂声,那是罗斯大军下水的动静。
“来了。”
速不台翻身上马,把头盔上的带子系紧。
“咱们回去。”
他对哲别说,“这帮罗斯人,还是太年轻。他们不知道,这河一旦下去了,想上来,可就难了。”
哲别抽了一下马屁股,马蹄子溅起一块泥。
“走吧,去给这帮‘铁罐头’,松松骨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