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斥候骑着快马冲进了姆斯季斯拉夫的营帐。
那马跑得太急,差点把帐门口的拴马桩给撞折了。
“王公!王公!”
斥候连滚带爬地进去,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,“蒙古人跑了!河对岸空了!”
姆斯季斯拉夫正穿着半截铠甲,听了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跑了?”
他推开侍从,大步往外走,“带我看。”
到了河边,果然。
对岸那片灰扑扑的蒙古营盘,这会儿只剩几个破架子。风一吹,那架子摇摇晃晃,跟掉了牙的老嘴似的。
地上倒是留了不少灶坑,里头的灰还是温的。
“真跑了。”
姆斯季斯拉夫仰起头,猛地吸入清晨的凉气,像是要把这股子胜势吞进肚子里。
“看见没有?”
他指着那片空营,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大笑,“这帮东方来的蛮子,一见咱们罗斯的大军,吓得连夜卷铺盖!这哪里是打仗,这是逃命!”
后面的基辅大公骑着马慢悠悠地过来,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核桃皮似的。
他眯着眼,在对岸扫了一圈,眉头没松开。
“不对。”
基辅大公勒住马,“跑得这么干净?连根断箭都没留?这不像是一支敢从东边打到这儿的队伍。姆斯季斯拉夫,小心有诈。”
“诈?”
姆斯季斯拉夫转过头,那眼神里带着刺,“我看你是老糊涂了。这明明是他们怕了。战机稍纵即逝,你要是怕,就在这儿等着给咱们看行李。我带人追!”
“不可轻追!”
基辅大公急了,挥着手里的马鞭,“万一他们埋伏……”
“埋伏个屁!”
姆斯季斯拉夫一挥披风,转身上了马,“重骑兵听令!全军渡河!钦察人在前头探路,咱们跟紧了。这功劳,谁爱抢谁抢,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号角声一响,罗斯的大军动了。
那场面看着挺热闹,其实乱得很。
加利奇的重骑兵先把铁甲往身上套,那甲片子厚得像铁桶,骑在马上都嫌沉。钦察的轻骑倒是快,早早就蹚过了河,可这帮人这会儿心思都在别处——上回那袋金子还在怀里揣着呢,谁愿意给这帮罗斯老毛子卖命?
这一渡河,原本还能凭着河水挡一挡的防线,自个儿就给废了。
队伍一出河,那形状就变了。
前头的钦察人骑马跑得快,像撒了把豆子;中间的姆斯季斯拉夫带着重骑兵,吭哧吭哧压着阵;后头那些个公国的兵,半信半疑,走走停停,还在河滩上磨蹭。
一条原本齐整的大蛇,这会儿被拉成了细长的一条线。
头都出去了二里地,尾巴还在水里泡着。
三十里外。
速不台正站在一道缓坡后面,手里拿着根草棍儿,在那嚼着玩。
探马流水价地往回跑,把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地报回来。
“将军,前头的钦察人过来了,离这就五里地。”
“后头的重骑兵刚过河,正陷在泥地里呢。”
“最后头那帮公国的兵,还在河边吵架,没动窝。”
速不台听完,把嘴里的草渣子吐在地上。
“挺好。”
他拍了拍手,“这帮人,是要把自个儿切成段儿送给咱们吃啊。”
哲别蹲在一边,正拿布擦着那把一直没出鞘的弯刀。
“这地形行吗?”
哲别抬眼瞅了瞅两边的丘陵,“这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坡正好能把马藏住。咱们就搁这儿埋伏?”
“这儿正好。”
速不台指了指那道被丘陵夹在中间的谷地,“重骑兵那铁罐头,在平地上冲起来是个祸害。可进了这窄道,那就是一串挨宰的鸭子。咱们两翼一合,就把他们关在里面了。”
“那基辅大公那部没跟来,咋整?”
哲别问,“那老小子虽然老,可手里兵不少。”
“不来正好。”
速不台笑了一声,“少来一部,就少一颗心。咱们这回只打那个最狂的。把头打烂了,尾巴自己就散了。”
两日里,蒙古的游骑一直在前头吊着。
那帮钦察轻骑在前头探路,看着是在追,其实是在引。
每当姆斯季斯拉夫的重骑兵想歇口气,那帮蒙古游骑就回身射两箭,不多,就两箭,刚好能射在铠甲缝隙里,疼得那帮罗斯骑兵嗷嗷叫。
这一来二去,姆斯季斯拉夫更是气得眼红。
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他挥着剑,把想停下来喘气的部下往前赶,“都别停!蒙古人就在前头!追上去就是胜利!”
钦察人回头看了两眼,没说话,只是把马头一拨,正好把队伍往那道最窄的谷地里带。
那谷地两边的坡上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
速不台的兵,就在草里趴着。
马嘴上都勒着嚼子,马蹄上包着布,连个响鼻都不敢打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姆斯季斯拉夫的前锋已经全进了谷地。
后头的队伍还甩在几里地开外,那帮公国的兵还在磨洋工,有的甚至已经就地扎营,生火做饭了。
速不台站在坡顶,看着那条被拉得老长的队伍。
“头到了,尾还在河边上。”
他对哲别说,“明天,咱们切他的脖子,不切他的尾巴。脖子断了,尾巴自己就掉了。”
哲别把刀插回鞘里,点了点头。
“全军夜不举火。”
速不台压低了声音,“都给我把嘴闭紧了。谁要是让马叫一声,就把谁的脑袋塞马肚子里。”
这一夜,过得格外慢。
罗斯人的营地里火光通明,那是姆斯季斯拉夫在帐篷里喝庆功酒,觉得明天一早就能把蒙古人赶尽杀绝。
蒙古人这边,黑得像墨。
只有两边的草丛里,偶尔传来几声虫叫。
天快破晓的时候,雾气从谷底升起来,白茫茫的一片。
速不台早就穿戴整齐,站在马边上。
他把头盔戴好,系紧了带子。
“哲别。”
“在。”
“留一手。”
速不台指了指后头,“派一支轻骑,绕到这谷地后头去。就在那帮公国的兵和河边之间,给我钉个钉子。”
哲别一愣:“干啥?放他们走?”
“放?”
速不台把那把从花剌子模缴来的弯刀抽出来,在膝盖上磕了一下,“大汗说过,探路即可,不深入欧洲。但这第一仗,得让他们记住——东方的风,吹得到这儿。”
他把刀往谷地的方向一指。
“这帮人,一个都别想顺顺当当回去。”
哲别领了命,转身去点兵。
速不台翻身上马,把缰绳一抖。
那个一直在草丛里憋着劲的号角手,把牛角号凑到了嘴边。
“呜——”
那号声低沉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一下子穿透了晨雾。
紧接着,两边的坡顶上,那片半人高的草一下子动了。
无数匹战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马背上的骑士拉满了弓。
速不台站在坡顶,看着下面那片还在睡梦中的罗斯营地。
“动手。”
他轻轻说了两个字。
下一刻,漫天的箭雨,像乌云一样,罩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