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,那号角声就像把尖刀,一下子把谷地里的安静给划破了。
姆斯季斯拉夫刚把半个烧饼塞进嘴里,还没嚼出味来,外头就乱了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喊声还没落地,头顶上就传来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“嗡嗡”声。
那是几千张硬弓同时拉开的声音。
“举盾!举盾!”
姆斯季斯拉夫把烧饼一扔,抓起头盔就往脑袋上扣。可还没等他把带子系好,那漫天的箭雨就下来了。
这箭不像平时见的那些,那是带哨音的,扎进肉里就是一个血窟窿。
前头的重骑兵本来是想往前冲的,可这谷地太窄了。
前面的刚想动,两边的山坡上就冲下来无数灰色的影子。
哲别带着中军,就像是闸门一样,正面压了下来。
“别乱!稳住!”
姆斯季斯拉夫挥着剑吼道,“重骑兵列阵!给我碾过去!”
可这阵哪是那么好列的。
这些罗斯重骑兵,平日里在平地上那是坦克,一人一马披着铁甲,冲起来谁也挡不住。
可在这窄巴巴的丘陵谷地里,那就是一帮穿着铁鞋的胖子。
前面的刚想转身迎敌,后面的还没停住脚,两边的马一撞,人就挤成了一团。
“动不了了!太挤了!”
一个骑兵队长吼道。
蒙古的轻骑那是真的滑溜。
他们根本不跟这帮铁罐头硬碰。
两翼的骑兵像是两把刷子,贴着罗斯大军的侧边飞跑。
马背上的骑射手身子一侧,箭就顺着罗斯骑兵的甲缝、马腿、还有那没护住的眼珠子钻进去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重骑兵一旦落马,那身引以为傲的铁甲就成了铁棺材。
人在地上挣扎着想起来,被后面慌乱的马蹄子一踩,当场就成了肉泥。
那个随军的教士缩在一辆翻倒的粮车底下,手里死死攥着十字架,哆哆嗦嗦地在羊皮纸上划拉着。
“他们的箭像雨……我们的铁,却卡在了自己的队伍里……上帝啊,这是末日吗?”
谷地前头乱了,后头也没好到哪去。
那帮钦察轻骑本来是被放在最前面的。
这会儿一见蒙古人动了,那帮人根本没想着还手。
“跑啊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钦察人拨转马头就往后窜。
他们这一跑,没把蒙古人冲散,反倒把后面跟上来的罗斯步兵给冲了个稀里哗啦。
“挡住!给老子挡住!”
忽滩带着亲兵队在中间堵截,想稳住阵脚。
可这会儿谁听他的?
那些拿了金子的部落早就跑了,剩下的也是各顾各的命。
“可汗!撤吧!再不撤就完了!”
一个亲兵拉住忽滩的马缰绳。
忽滩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,那张老脸涨得通红。
“撤?老子是钦察的可汗!”
他拔出刀,把那个想跑的亲兵一刀砍翻,“谁敢退,就是这下场!”
他勒马向前,迎着蒙古骑兵冲了过去。
可这年头,硬气是要拿命换的。
还没冲出几步,几支冷箭就透了甲。
忽滩身子一晃,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几匹战马从他身上踩过去,这位钦察联盟的共主,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,就被埋进了乱蹄之下。
速不台站在高坡上,看着那处尘土飞扬的地方。
“可汗死了。”
他把单筒望筒收起来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狼群散了。”
这仗打得,就像是大人打小孩。
从晨雾散去到日头偏西,也就大半天的功夫。
谷地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了,剩下的全是呻吟和马匹的嘶鸣。
姆斯季斯拉夫被几个亲兵压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身上的铁甲破了好几个洞,脸上全是血泥。
“我……我降!别杀我!”
看见蒙古兵围上来,这王公早就没了早先的威风,把剑一扔,双手抱头。
这一仗,罗斯联军的主力算是全折在这了。
基辅大公那老小子还算机灵,见势不妙早就带着人往回跑,结果一头撞上了速不台早就埋好的那支断后轻骑。
那帮人本来就没战心,被蒙古兵一冲,当场就跪了一地。
哲别骑着马,在谷地里转了一圈。
满地都是亮闪闪的铁甲和破碎的旗号。
那把从花剌子模得来的弯刀上还没沾血,因为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动手。
“一万破五万。”
哲别摇了摇头,“还是远在万里之外。”
速不台骑马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条被堵死的退路,又看了一眼谷地里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“破的不是五万。”
速不台把马鞭往河西边指了指,“破的是五万颗各想各的心。心散了,人数就是个数字。”
他没再多看,调转马头。
“清点一下,把那几个王公拎出来。别的兵,降了就不杀了。”
“不杀?”
哲别问,“这可是好几万人。”
“大汗要的是探路,不是绝户。”
速不台摸了摸腰间的刀鞘,“杀几个领头就行了,剩下的吓破胆了,正好回去给咱们传名。这一仗,是要让他们记住,东方的风,吹得到这儿。”
河水顺着迦勒迦河道哗啦啦地流,那水被血染得有些泛红。
姆斯季斯拉夫和几个大公被押到了速不台马前。
这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,这会儿一个个灰头土脸,连头都不敢抬。
速不台扫了他们一眼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。”
速不台的声音不高,但在谷地里听得清楚,“以后见到蒙古的旗,最好绕着走。这门,我们只是敲了敲。哪天要是真想进来,你们的墙,挡不住。”
说罢,他一挥手。
除了几个顽固不化的直接砍了,剩下的都被放了。
这消息要是传回去,罗斯诸公国怕是要乱上好一阵子。
入夜,营帐里点起了油灯。
速不台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摊在桌上。
哲别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碗热汤。
“接下来咋整?”
哲别喝了一口汤,“这帮罗斯兵都跑回家了,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
速不台把手指头按在地图更西边的一片空白上,“再往西,就是那帮人的老窝了。大汗给咱们的令,是看多远,不是占多远。”
他点了点伏尔加河的方向,“这一仗,探出了罗斯的虚,钦察的散,还有这欧洲的门。门,咱们敲过了,响了,就够了。”
“那就回?”
“回。”
速不台把地图卷起来,“咱们得把这扇门的消息,带回去报给大汗。让他知道,这西边,还有多大的一片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看着外头那片漆黑的夜。
“收拾东西,明天拔营。咱们,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