败兵跑回来的速度,比那风还快。
基辅城门口的集市还没散场,就看见那一帮丢盔弃甲的罗斯骑兵,像是一群被火燎了屁股的野狗,连滚带爬地涌了过来。
“败了!全败了!”
一个满脸是血的骑兵,还没下马就喊破了音,“五万人啊!一天!就一天全没了!”
守城的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这帮人挤开了道。
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顺着第聂伯河一路往北飞,没过几天,整个罗斯地界都知道了。
原本还在为了点草场、为了个女人打得不可开交的各公国,这会儿全哑火了。
那些平日里自命不凡的王公们,一个个缩在城堡里,把大门关得死死的。
“那帮人是谁?从哪冒出来的?”
一个基辅的老太婆抱着孙子,蹲在教堂的墙根底下,划着十字。
“听说是从东边来的,叫什么……鞑靼。”
那词儿在嘴里念叨着,都觉得烫嘴。
“别哭了,再哭鞑靼人就来了。”
这话一下子就传开了,成了吓唬孩子的最好的招儿。小孩一听这仨字,立马把嘴闭得紧紧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恐惧,比刀子还管用。
原本谁也不服谁的罗斯诸公国,头一回消停了。
各地的修士都在教堂里忙着写日记,把这事记下来。
一个波兰来的修士,手哆嗦着,在羊皮纸上划拉着。
“我们原以为,世界的尽头就在我们的草原那头。现在才知道,尽头的那头,还有别人。上帝啊,那是些什么人?”
第聂伯河边,原本用来防备邻居的木头寨子,这会儿全被加高了。
王公们互相派使者,以前派使者是为了骂娘,现在是为了探听消息。
“你那边听见动静没?”
“没有,我也怕得很。”
这种“别人来了”的恐慌,反倒把这帮离心离德的诸侯给强行捏在了一起。
而在西边更远的地方,那个繁华的欧洲大陆,这会儿还在做着美梦。
教廷里的那些大人物们,听说了东方的动静,却也只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。
一个穿着红袍的主教,手里捏着封刚送来的信,在那琢磨。
“东方来了支军队?把罗斯人打了?”
他摇了摇头,“罗斯那帮野蛮人,被打也是活该。不过……听说这帮东方人打仗挺厉害。”
旁边一个使臣凑上来:“主教大人,说不定是个机会。咱们是不是能联系联系这帮人?要是能让他们帮着去打那些异教徒,岂不是好事?”
主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:“写信,问问看。也许,这是上帝派来帮忙的。”
他们哪知道,这帮人下次再来,可不是来帮忙的,是来拆房子的。
迦勒迦河边的蒙古大营里,气氛倒是轻松得很。
仗打完了,人也歇够了。
有个年轻的千户长,跑到速不台的帐子里请战。
“将军,咱咋不追了?”
千户长一脸的不甘心,“那帮罗斯人都吓破胆了。咱们只要再往前拱一拱,那基辅城里的金银财宝,不就都归咱们了吗?”
速不台正拿着一块破布擦着那把弯刀,听了这话,把刀往桌上一拍。
“归咱们?”
速不台斜了他一眼,“咱们离老家多远?这一路走过来,吃了多少草,喝了多少水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把基辅拿下来容易,可拿下来以后呢?”
速不台站起身,指着帐外那一望无际的西边,“那是人家的地盘,没咱的草场,没咱的补给。万一那帮罗斯人把后路给断了,咱们这一万人,就是送进狼嘴里的肉。”
千户长挠了挠头:“那咱们不就白打了?”
“白打?”
速不台哼了一声,“大汗要的是眼睛,不是包袱。咱们这一仗,是探探他们的底。底探清楚了,门也敲响了,就够了。”
他把刀插回鞘里,系紧了皮带。
“拿地盘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要是贪了心,明年的今天,就是咱们的忌日。”
哲别掀开帘子进来,手里拿着根草棍剔牙。
“行了,别在这做梦了。传令下去,拔营。”
哲别把草棍一扔,“大汗有令,探路即可。咱们把地图画到这就行,剩下的路,以后再走。”
号角声响了起来,这回不是进攻的调子,是回家的调子。
蒙古兵们利索地把帐篷拆了,把锅灶埋了。
那帮被抓来的罗斯俘虏,还在那瑟瑟发抖,以为要被拉去祭旗。
结果蒙古兵把马鞭一甩:“看什么看?还不快滚?回去告诉你们那帮王公,以后老实点。”
这帮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回跑。
队伍调转马头,那马蹄印子在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,直指东方。
哲别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染过的迦勒迦河。
“咱们替大汗,把地图的这边,画到了头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速不台骑马走在他旁边,从怀里掏出那张卷得皱皱巴巴的草图。
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,拿炭笔在西边的边缘处,重重地写了四个字:欧洲的门。
写完,他把地图卷好,塞回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速不台一夹马腹,“家在东边。这仗打完了,还有别的仗要打。”
大军像是一条灰色的长龙,在草原上蠕动着,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只留下那一片惊魂未定的罗斯大地,还有那个吓唬小孩的“鞑靼”名字。
走了没几天,一匹快马从东边迎面奔来。
那马嘴里吐着白沫,骑马的人背上插着令旗。
“报——!”
那信使冲到速不台马前,勒住缰绳,“哲别将军、速不台将军!大汗急令!”
速不台心里一紧:“出啥事了?”
信使喘着粗气,把一封急信递上来:“西域事定,大汗已回师。急令二位将军速回!东边……东边有更要紧的仗!”
速不台接过信,展开一看。
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,但字字像铁一样重。
“西夏末路,孤在河西等你。速回。”
速不台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哲别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咋了?”哲别凑过来。
“别歇了。”
速不台把马头调正,那眼神里又透出一股子狠劲,“大汗在河西等着咱们呢。这回,是去给西夏送终的。”
哲别一听,乐了。
“送终好啊。这活儿我熟。”
他一挥马鞭,对着全军吼道:“都给我跑起来!谁要是掉队,就留在这给罗斯人当女婿吧!”
马蹄声骤然变密,卷起一阵黄沙。
东方,那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