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子踩在河岸的碎石子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眼前这条河,就是伏尔加。
水宽浪急,浑浊的河水卷着上游的枯树枝,一泻千里。
这是成吉思汗划下的线。
令旗早就传下来了:探路到此为止,过河者斩。
速不台勒住马,站在河滩的一块大石头边上。
风吹得他头盔上的红缨子乱甩。
“就到这儿了。”
他拿马鞭指了指河对岸,“那边的林子里,就是欧洲的肚肠。听说再往西,还有好几个什么‘公国’,也就是咱们打的那种寨子。”
身边的几个千户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将军,咱真不渡?”
一个年轻的百户长咽了口唾沫,“探马回报,对岸那帮人连个像样的甲都没有。咱们只要这马鞭子一挥,半个月就能杀到那个叫基辅的大城底下。那城里的金银……”
“停下。”
速不台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但那百户长立马闭了嘴。
“你眼里只有金银,没看见咱们背后的路?”
速不台转过身,指了指东边那一望无际的荒原,“咱们离老家多远?这一路走来,哪怕是个马蹄子印都得算计着留。过了这条河,离本土就是两万里的路。”
他看着那浑浊的河水,“无像样之敌,却有像样的距离。咱们要是贪了心,把身子探得太远,万一后路被人一剪,这一万人,就真成了断线的风筝。”
哲别骑马凑过来,手里还把玩着那根赶马的柳条。
“大汗要探的是‘路通不通’,不是‘城拿不拿’。”
哲别把柳条往河里一插,“路已经探明白了——欧洲不是不可及,是暂时不值得。这果子还没熟,咱们现在摘,那是酸的。”
速不台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张卷得皱巴巴的羊皮图。
他在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边上,重重地画了一道粗线。
“合上吧。”
速不台把图递给身边的亲兵,“大河那边,是另一本书。这本书,留给以后的人来翻。咱们今天,把路标插这就行了。”
大军在河边停了半日。
没人渡河。
那百户长最后看了一眼对岸,遗憾地咂咂嘴,调转马头。
“全军掉头!”
号角声吹得低沉,那是要回家的调子。
队伍循着来时的路,像是回巢的老狼,贴着草海的边沿,往东摸去。
一路上,速不台没闲着。
他把沿途哪里有水坑、哪里能过马、哪个部落的帐篷里有多少兵,全都补在那张图上。
这图就是他们的眼睛,回去得交给大汗。
翻过高加索山口的时候,风雪比来时小了点。
但那路还是难走,战马打着滑,几个兵差点滚下崖。
等终于看见西域那黄扑扑的沙土地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木华黎早就派了人在山口等着。
接应的将领是个老面孔,见着哲别和速不台,立马迎上来,脸上那笑褶子都开了花。
“二位将军!可算见着自家人了!”
将领把马凑过来,“木华黎将军早就备好了酒肉,就在前头大营。”
哲别问:“大汗呢?还在西边?”
“没。”
将领摇摇头,神色一正,“大汗早回东边了。就在河西等着呢。这回大汗留了话,说‘你们看的地方,我看了。现在,跟我去看东边’。”
哲别和速不台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这就是说,西边的仗先放放,东边的账该算了。
西征军进了大营,跟留守的兄弟们混在一起。
那酒肉的味道一飘,连日的疲惫才算是真的泛上来。
没几天,哲别和速不台就被召到了成吉思汗的大帐。
帐子里没点太多灯,显得有些暗。
成吉思汗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位子上,手里正拿着那张刚呈上来的西征草图。
旁边挂着那张旧的波斯地图。
两张图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大半个亚欧大陆。
成吉思汗看了很久,眼神在两幅图之间来回挪动。
“原来,西边也是一片海。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人的海。”
博尔术站在旁边,给大汗的茶碗里续了点水。
“大帝,海再大,也大不过您想走多远。”
成吉思汗没接话。
他只是伸出两只手,分别按在两幅图的边缘,然后往中间一并。
两个手掌合在了一起,那两片大陆也像是被他捏在手里。
“地图画大了。”
成吉思汗把手收回,撑在膝盖上,“哲别,速不台。”
“在。”
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你们歇着。”
成吉思汗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袍子,“这一路,把路探通了。这功劳,我记着。”
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了一眼外头的夜色。
“东边那最后一口,我自己来收。”
说完,他没回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头,战马已经备好了。
那是匹枣红马,正在那刨着蹄子,打了个响鼻。
成吉思汗翻身上马,动作利索得像个小伙子。
他一抖缰绳,马头调转,正对着东边那片漆黑的夜。
那里是河西,是西夏最后那点残喘的气数。
“驾!”
他低喝一声,那马像箭一样射了出去,把大营的灯火甩在了后头。
西征的马蹄声,在伏尔加河边渐渐远了。
而东边那片天际线上,一场更大的落日,正在悄悄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