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羊油灯芯爆了个花，噼啪一声，把坐在主位上的成吉思汗那张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桌子很大，本来是用来放烤羊腿的，现在上面堆满了羊皮卷、破破烂烂的甲片，还有几颗看着就叫人眼晕的宝石。这都是哲别和速不台带回来的“土特产”。
“说吧。”
成吉思汗把那颗最大的红宝石拿在手里掂了掂，又随手扔回堆里，“这一趟，你们把我的兵带出去多少，又带回来多少。”
速不台往前跨了一步，他这人说话从来不带虚头。
“大汗，带出去一万精骑。这会儿，八千二百个弟兄还在马背上坐着。剩下的，留在半道上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堆破甲片，“这是罗斯人的铁甲，那是钦察人的皮甲。我们还带回了三万匹好马，牛羊那是数不过来了。至于金子……”
速不台踢了踢脚边的一个麻袋，那里面哗啦啦一阵响，“这是给大汗您备的零花钱。”
成吉思汗哼了一声，那声音听着像是笑。
“一万骑的仗，打出了二十万的声势。”
他拿起那卷沾着土的地图，手指顺着那条长线划拉，“从这儿，到这儿，你们把钦察人的草场给踩平了，还顺手把罗斯人的骨头给敲断了。这笔账，算得值。”
哲别在旁边插了句嘴：“大汗，其实还能更值。罗斯那帮人，看着人多，其实心眼比筛子还多。他们那个叫姆斯季斯拉夫的，还在想着怎么把同僚坑死，就被我们给包了饺子。”
成吉思汗把身子往后一靠，靠在虎皮大椅上。
“那个罗斯，还有那西边，到底是啥成色？”
耶律楚材正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拿着笔，随时准备记。
速不台想了想，组织了一下词儿：“大汗，那地方太散。罗斯那帮王公，谁也不服谁，整天就在那为了几匹马、几个女人打得不可开交。再往西，听说还有什么波兰、匈牙利，也都一个德行。他们虽然城墙高，那是因为他们怕，他们心不齐。”
“心不齐，那就好办。”
成吉思汗敲了敲桌子，“还有啥？”
“他们的马不行，人也不行。”
哲别接话道，“他们那帮重骑兵，穿得跟铁罐头似的，看着吓人，一动起来就是活靶子。只要咱们不跟他们硬撞，绕着圈子放风筝，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累死。而且……”
哲别顿了顿，看了一眼速不台，“他们太信自己的墙。以为躲在石头后面就没事了。”
成吉思汗听了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耶律楚材。
“长胡子，记下来。”
耶律楚材笔尖飞快地划拉着，“大汗，记什么？”
“记一句：墙，我们最会拆。西方非不可战胜，是太散、太慢、太信自己的墙。”
成吉思汗说完，又看向速不台，“那你们说，这一路万里奔袭，粮草是怎么解决的？”
“没解决。”
速不台回答得干脆，“全是抢的。走到哪，吃到哪。敌人的粮仓就是我们的粮仓，敌人的草场就是我们的草场。还有那个……”
他指了指脑袋，“还得靠这个。钦察人想跟我们打，我们就让他们自己先吵起来。那一袋子金子撒出去，比一千把刀都管用。”
成吉思汗点了点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满意。
“这法子好。”
他指了指地图，“以后咱们要是再往西走，不用举国出动。就派你们这样的精骑，带上好马，见缝插针。这就是咱们以后打仗的模板。”
哲别问：“大汗，那咱们啥时候再回去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
成吉思汗摆了摆手，“路探通了，门也敲了，他们现在知道怕了就行。先把咱们自个儿家里的那点烂事收拾利索了再说。”
说到这，成吉思汗指着那堆战利品里的几个钦察样式的头盔。
“那些投降的钦察人呢？”
“都圈在营外头，大概还有两三千人。”速不台回道，“怎么处置？杀？”
“杀什么杀？”
成吉思汗瞪了他一眼，“那是懂路的人。告诉木华黎，把这些人编进探马赤军。以后咱们要是再去西边，那就是最好的带路党。用他们的人，走他们的路，打他们的门。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把这账也记下了：“化敌为用，此乃上策。”
夜深了，帐子里的火盆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。
成吉思汗站起身，走到那两张挂着的大地图前。
一张是早就有的波斯地图，一张是刚补上的西征草图。
两张图并排挂着，连成了一大片。
成吉思汗伸出手，从东边的东海边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，一直划到西边的伏尔加河边。
“博尔术。”
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博尔术应了一声：“在。”
“当年咱们刚起家的时候，你说这世界大，咱们的鞭子短，够不着。”
成吉思汗的手指头在空中停住，“你看看，这鞭子，是我自己一寸一寸给它抽长的。”
博尔术看着那两张图，眼神里也有点感慨。
“大汗，那这鞭子，下一鞭子抽向谁？”
成吉思汗收回手，转过身，那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，像是刚磨好的刀。
“抽向那个，反复咬我后腿的。”
他大步走到桌案前，一把抓起那个沙盘上的令旗，狠狠地插在了那个标着红圈的城池位置上。
那是中兴府。
“这座城，跟了我大半辈子。跟我玩阴的，跟我耍滑头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不高，但听不出一点温度，“西边，暂时封了。东边，开了。”
他指着那座城，“这一次，我不绕了。我要带着我的马，直接从城墙上踩过去。把这座城，连同那个夏主，一起从地图上抹掉。”
哲别和速不台对视一眼，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兴奋。
打了那么多陌生的仗，还是收拾老熟人最顺手。
成吉思汗一挥手：“传令下去，明天拔营。所有的狠劲儿，都给我留到最后这一哆嗦上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掀开帘子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头，月亮正圆，照得地上的霜发白。
成吉思汗看着东边，像是已经闻到了中兴府城墙底下的血腥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