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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卷尾:远方的地平线

成吉思汗 草上飞 1831 2026-08-03 17:09:42

风把营帐外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,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那撕扯着厚布。

成吉思汗没在帐子里待着,他踩着那双厚底皮靴,一步一步爬上了营外最高的那道土坡。

这坡高,风更大,吹得人衣袍乱翻。

但他站得稳,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土里。

他往西看。

那是太阳落下去的方向。

伏尔加河的水在那流淌,高加索山的雪在那盖着。那是个速不台嘴里“连墙都还没修好”的世界。

他又往东看。

那是他来的地方,也是他要去的地方。河西走廊像条干瘪的肠子,那头连着中兴府,连着那个让他惦记了大半辈子的西夏。

博尔术跟在后头,气喘得有点粗。他毕竟也是个上了岁数的人了,这坡爬得有点费劲。

“大汗。”

博尔术站稳了身子,站在成吉思汗侧后头,“两头都远着呢。”

成吉思汗没回头,只是把左手抬起来,往西边一挥。

“那边,是速不台敲开的门。门里头有啥,他们刚瞅了一眼。”

他又把右手抬起来,往东边一指。

“这边,是还没扫干净的灰。这灰要是扫不干净,门也就没法好好开。”

他把手放下来,拍了拍腰间的刀鞘,“博尔术,你说,咱们这摊子,铺得是不是有点大?”

博尔术想了想,老实回道:“大是大,可大汗您说过,草原上的狼,走到哪,哪就是家。现在咱们的羊圈,只是稍微修得远了点。”

“不是羊圈。”

成吉思汗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纹里夹着沙尘,“是路。两头都开着口子,才叫帝国。要是只有一头,那叫土匪窝。”

坡底下,两个身影正坐在石头边上。

速不台手里拿着那张刚交上去又拿回来的草图,在那比划着。

“老哲,你看这。”

速不台的手指头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划着,“咱们这一次,最远就走到了这儿,伏尔加河边上。当时看着觉得那水真宽,现在看看,也就是个记号。”

哲别手里抓着把干草,正往嘴里嚼着,听这话,他哼了一声。

“别不知足了。那可是咱们第一次把马蹄子印在他们的地界上。哪怕咱们没占那地,那地方的人也知道,东边有人来了。”

速不台把图收起来,塞进怀里,拍了拍。

“你说,下次再来,咱们能走到哪?”

“下次?”

哲别把嘴里的草渣吐掉,“下次怕是轮不到咱俩了。你也看见这一路上的折腾劲儿了。大汗这是给后来人探路呢。咱俩,就是那两块铺路石。”

速不台听了,乐了。

“铺路石好啊。踩得实,不晃荡。以后那个叫拔都的小子,或者是别的谁,只要顺着这路走,那就是咱们给他们留的腿。”

两人相视一眼,没再多话。

那种默契,是万里奔袭里磨出来的,不用废话。

坡上,成吉思汗的目光收了回来,死死钉在了东边。

那眼神变了,从刚才的眺望,变成了要把那块地看穿似的狠劲。

“耶律楚材。”

一直站在下风口的耶律楚材应了一声:“在。”

“你记得吗?”

成吉思汗的声音有点沉,“二十年前,咱们头回打那西夏,那座城攻了五天没攻下来。后来,咱们一次又一次地去,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降了又反。那个夏主,手印按了擦,擦了按,把咱们的耐心都给磨没了。”

耶律楚材点点头:“大汗,旧账确实厚了。”

“这次去。”

成吉思汗转过身,看着耶律楚材,“不用带招降书了。也不用带那么多废话。告诉那夏主,要么他自己把城门打开,光着身子走出来;要么,我就让我的马,把他连人带城,一起踩进泥里去。”

他不围了,也不劝了。

他是来收最后这一笔烂账的。

风渐渐小了点。

成吉思汗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
这种累不是骑马骑久了的那种酸,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种沉。

他转头看了看博尔术,问了一句以前从来没问过的话。

“博尔术,从咱们在斡难河那边捡着那条鱼,在那冰窟窿边上开始算,多少年了?”

博尔术愣了一下,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。

“大汗,快四十年了。”

“四十年啊……”

成吉思汗长出了一口气,“四十年,我从被人扔在冰河上的那个快冻死的孩子,成了现在这个能同时看两头地平线的人。”

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那颈椎发出几声脆响。

“可这身子,是真不如当年了。那时候骑三天三夜不觉得咋样,现在,这一站久了,腰就开始酸。”

这句话,声音不大。

但博尔术听进去了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
跟着大汗这么多年,听过他吼叫,听过他狂笑,就是没听他说过“不行”这两个字。这是头一回,在这高坡上,听出了那股子暮气。

夕阳终于沉下去了。

影子被拉得极长,像是一条黑色的带子,一直拖到了坡底下。

成吉思汗翻身上马。

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有些躁动地刨着蹄子。

成吉思汗勒住缰绳,环视了一圈底下聚着的那些将领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

他举起马鞭,指了指西边,“那边的景,速不台他们替我看过了。这头一遭,算是探明白了。”

他又把马鞭转向东边,那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
“东边这口气,我自己来顺。等我顺了这口气,把那老苍蝇给拍死了——咱们,再回过头去看那西边。”

“走!”

一声令下,马鞭落下。

战马嘶鸣,铁蹄翻飞。

成吉思汗的身影第一个冲了出去,朝着河西的方向,朝着中兴府的方向,卷起了一路的黄沙。

那背影,在博尔术的眼里,恍惚间跟三十年前那个在冰河里挣扎着爬上来的少年的影子,重叠了一瞬。

只不过那次是为了活命。

这次,是为了收账。

与此同时,几千里外。

中兴府的城头上。

风也吹到了这儿。

西夏的国主正站在城楼的最顶上,裹紧了身上的皮裘。

他望着东方。

那里,一股看不见的尘烟,正贴着地皮,往这边滚。

他不知道那是谁,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子要命的压迫感,正隔着千山万水,逼过来。

他哆嗦了一下,手扶着冰凉的城墙砖。

“他真的……”

夏主咽了口唾沫,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回来了。”

两道目光,隔着千山万水,在这一刻,死死地对上了。

西征的一页,就这样翻了过去。

而东边那轮落日底下,新的故事,正要开场。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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