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沈令仪靠在车厢内壁,闭目养神。沈石亲自驾车,鞭子甩得又急又脆,两匹马跑得口鼻喷出白气。他们必须赶在周子衡的同党反应过来之前,将人和证据送回京城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不是雷声。是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。
沈石猛地勒紧缰绳,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。车厢剧烈摇晃,沈令仪伸手撑住厢壁才稳住身形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她掀开车帘,探身向前望去。
月光下,前方约百丈处的官道桥梁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横七竖八的断木和碎石,堵塞了整条道路。更远处,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,水流湍急,轰隆声正是从那里传来——桥被炸断了。
“大人,桥断了!”沈石的声音紧绷,“过不去。”
沈令仪跳下马车,快步走到断桥边缘。河水比平日汹涌得多,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她蹲下身,伸手探入水中。
水很凉。指尖能感觉到细密的沙粒。
她收回手,借着月光仔细看指尖——沾着的泥沙比寻常河水要多得多。
沈令仪站起身,目光顺着河道向上游望去。夜色浓重,看不清远处,但她知道上游有什么。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带的地形图:官道沿河而建,上游十五里处,有一片废弃的铁矿。矿道四通八达,其中一条主巷道,据说能直通京郊北山。
但那条矿道,三年前就被赵家村的人封了。
理由是“触怒山神,不祥之地”。
沈令仪睁开眼,看向下游方向。河对岸的树林里,隐约有几点反光——是兵器,还是眼睛?
“下游有埋伏。”她低声道。
沈石立刻握紧刀柄: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。但既然炸了桥,就不会让我们轻易绕过去。”沈令仪转身走回马车旁,掀开后面那辆囚车的帘子。
周子衡被捆得结实,嘴里塞着布团,正瞪着眼睛看她。陈德胜持刀守在车旁,脸色凝重。
“周大人,”沈令仪平静地说,“你的同伙动作很快。”
周子衡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。
沈令仪不再看他,转向陈德胜:“押好他。沈石,掉头,我们回赵家村。”
“回村?”沈石一愣,“大人,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赵族长他——”
“就是要找他。”沈令仪已经重新上了马车,“快走。埋伏的人发现我们不过河,很快就会追上来。”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这次是往回走。沈石把鞭子甩得啪啪响,两匹马拼尽全力奔跑。约莫一刻钟后,赵家村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。
村子静得出奇。没有灯火,没有狗吠,仿佛所有人都睡死了。
沈令仪让马车停在村口,独自下车,走向赵族长家的院子。沈石想跟,被她抬手制止。
她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,赵族长正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到沈令仪时,脸上没有任何惊讶。
“沈大人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桥断了?”
“你知道桥会断。”沈令仪走到他对面,没有坐下。
赵族长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:“老汉什么都不知道。老汉只知道,今晚官道不太平,所以让全村人都早早熄灯睡觉。”
“周子衡许诺了你什么?”沈令仪问,“帮你保住隐田?还是许你子孙一个前程?”
赵族长的手顿了顿。
“他什么都许诺不了。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伪造朝廷文书,勾结北狄,策动民变——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。你帮他,就是拉着全族一百三十七口人一起死。”
石桌上的酒壶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沈大人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赵族长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上游的废弃矿道,是你带人封的。”沈令仪说,“我要你带我去,把封堵的地方清理出来。那条矿道能通京郊,我知道。”
赵族长猛地抬头:“那是禁地!触怒山神——”
“触怒山神,还是触怒了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矿道秘密的人?”沈令仪打断他,“矿道里有什么?周子衡藏在里面的东西?”
赵族长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。
沈令仪俯身,双手撑在石桌上,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赵族长,周子衡完了。今晚之后,他就是一个死人。你帮他,你的家族会跟着他一起陪葬。你帮我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以《教育令》中‘垦荒归耕者,三年免赋’的条款,重新丈量赵家村的土地。隐田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那些多出来的地,按人头分给村里无地的佃户和流民。你赵家依然是村里的大族,但从此以后,赋税公平,土地分明。”
夜风吹过院子,带来远处河水的轰鸣。
赵族长盯着沈令仪,喉结上下滚动。良久,他哑声问:“沈大人说话……算数?”
“我沈令仪从不出尔反尔。”
赵族长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:“矿道入口在村北三里处的山坳里。封了三年,要清理,需要人手。”
“村里还有多少青壮?”
“四十来个。但他们都听我的。”
“叫上他们。”沈令仪转身朝外走,“带上工具,现在就去。沈石!”
沈石应声而入。
“你带十个人,押着周子衡跟我们一起走。”沈令仪语速很快,“陈德胜,你带剩下的人守在村口,如果下游的埋伏追过来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“是!”
半个时辰后,村北山坳。
四十多个村民举着火把,用铁锹和镐头拼命挖掘着被泥土和石块封死的矿道入口。赵族长亲自指挥,不时抬头看向沈令仪的方向。
沈令仪站在一旁,看着周子衡。他被捆着扔在地上,嘴里依然塞着布,但眼睛死死盯着矿道入口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。
“看来矿道里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沈令仪轻声说。
又过了一刻钟,一个村民大喊:“通了!”
封堵的土石被挖开一个缺口,黑黢黢的洞口露出来,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奇怪的气味飘散出来。
赵族长举着火把率先钻进去,沈令仪紧随其后,沈石押着周子衡跟上,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鱼贯而入。
矿道很宽,能容两辆马车并行。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开采时留下的凿痕。但越往里走,那股奇怪的气味就越浓。
是粮食发霉的味道。
又走了约百丈,矿道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。
火把的光照亮洞窟的瞬间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洞窟里堆满了麻袋。一袋一袋,垒得像小山一样高。有些麻袋已经破了,里面漏出黄澄澄的谷物——是小米。还有成堆的干肉、盐块、甚至还有捆扎好的药材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三年前,北边三州大旱,朝廷拨了八十万石赈灾粮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,冰冷清晰,“其中有二十万石,在运输途中‘遭遇山洪,尽数冲毁’。原来,是被冲到这里来了。”
她走到一堆麻袋前,伸手摸了摸。麻袋上还盖着官府的封戳,虽然字迹已经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“赈”“丙戌年”等字样。
沈令仪转身,看向被沈石押着的周子衡。
“周大人,你私藏赈灾粮草,囤积于此,是想做什么?”她问,“养私兵?还是等着哪天京城乱起来,好囤积居奇,大发国难财?”
周子衡拼命摇头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沈令仪不再看他,转向那些举着火把、目瞪口呆的村民。
“这些粮食,本该是三年前救你们命的。”她提高声音,“却被某些人藏在这里,任由发霉、腐烂。而你们,还要为了一点隐田的蝇头小利,替他们卖命。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赵族长走到一堆麻袋前,用刀划开一个口子,小米哗啦啦流出来。他抓起一把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又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还能吃。”他哑声说,转身看向沈令仪,“沈大人,这些粮食……”
“既然是赈灾粮,就该用在灾民身上。”沈令仪说,“沈石,你带人清点数目。赵族长,你村里还有多少流民佃户?”
“大概……三十多户。”
“告诉他们,愿意帮我清理矿道、护送粮车回京的,每人领三斗米、一斤盐、半斤干肉。到了京城,我还会奏请朝廷,按《垦荒令》给他们分地安家。”
这话一出,洞窟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?三斗米?”
“还有肉!”
“沈大人说话算话吗?”
“算话。”沈令仪斩钉截铁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们得帮我押送一个人,和这些粮食,一起回京城。”
她指向周子衡。
村民们看向那个被捆成粽子、曾经高高在上的周大人。火光映照下,周子衡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干!”一个年轻村民率先喊道,“反正老子早就没地了,饿死也是死,拼一把还能有条活路!”
“对!干!”
“跟着沈大人!”
呼喊声在洞窟里回荡。赵族长看着这一幕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,对沈令仪深深一揖:“沈大人,老汉……服了。”
两个时辰后。
矿道另一端的出口在京郊北山的一处隐蔽山坳里。沈令仪第一个钻出来,拂去头上的尘土,抬眼望去。
远处,京城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她带着队伍走出山坳,沿着小路朝北门方向疾行。沈石押着周子衡,赵族长带着村民推着十几辆临时拼凑的板车,车上堆满了从矿道里搬出来的粮袋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他们终于抵达京城北门外。
城门紧闭。
城墙上,守夜的士兵不见踪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盏暗红色的灯笼,孤零零地挂在城门楼的正中央。
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只血色的眼睛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,眯起眼睛。
那灯笼的样式她很熟悉——细竹为骨,红绢为面,底部垂着黑色的流苏。
是“朱雀”的标志。
“大人……”沈石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情况不对。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盏灯笼,又看向寂静得异常的城墙。
城门楼上,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,带着笑意,在清晨的空气中清晰可闻:
“沈大人,辛苦了。这一路,走得可还顺利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