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牛皮地图被风吹得边角卷起,发出扑啦扑啦的声响。
成吉思汗盘腿坐在羊毛毯子上,手里那把金杯里的马奶酒早就凉透了,他也没喝。
耶律楚材站在案几边上,正拿着细毫笔,在一本册子上勾画着。
“大汗,西域那边的安民告示都发出去了,商路也通了。”
耶律楚材放下笔,“这回,咱们算是把西边那扇门给钉结实了。”
成吉思汗把金杯往地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门钉结实了,也就是把后背给护住了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耶律楚材,“长胡子,你算算,那个叫西夏的邻居,这一回三番地折腾,欠了咱们多少账?”
耶律楚材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拨弄了一下案上的算筹。
“若是从二十年前第一次征夏算起,那是旧账。若是从前年他们撕毁盟约、拒绝派兵助征算起,那是新账。利滚利,这账……怕是只能用命还了。”
“账本我不看。”
成吉思汗站起身,走到那张铺在地上的大地图前,靴底踩在河西走廊的那个位置上。
“这个邻居,手印按了又撕,撕了又按。这一回,我不信纸了。”
他弯下腰,伸出一根手指,狠狠地戳在那块代表着西夏的地盘上。
“我只信一件事——只要它不再有手,这纸约,就没人能撕。”
这话一出,帐子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这话里的杀气,比外头草原上的北风还硬。
这就是要彻底把西夏从地图上抹掉的意思了。
“传令。”
成吉思汗直起腰,声音沉稳,“木华黎留下,镇守西域,看住咱们刚打下来的家底。哲别和速不台刚回来,人困马乏,让他们休整,把那些从欧洲带回来的好马都给我养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帐门口候着的博尔术。
“博尔术,点齐主力。咱们这次,去东边,收最后这一笔烂账。”
大军开拔,再一次踏上了那条通往河西的路。
跟二十年前不一样。
那时候,这支队伍还在为了过一片沙碛愁得睡不着觉,为了找一口水能把马血都喝干。
可这回,路还是那条路,景还是那些景,但这队伍走得却是大不一样。
沿途每隔几十里,就有以前留下的兵站。
土房子修得结实,里头的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样。水井也是现成的,那是当年蒙古兵用铁片子一块块扣出来的井,这会儿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。
前锋到了河西第一座城池——黑山威福军司。
守城的还是当年的那个老将,胡子都白了一大半。
他站在城头,眯着老眼往下看。
底下,那灰色的军旗像是一片移动的林子,一眼望不到头。马蹄子踩起的那股子尘土,把半边天都给遮严实了。
没有喊杀声,没有劝降书。
那股子压迫感,就像是黑云压城,还没下雨,就把人气给憋没了。
“开……开门吧。”
老将叹了口气,手扶着墙砖,“大势不在咱们这了。再守,就是把全城人的命填进去,也挡不住这帮狼。”
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。
蒙古大军连刀都没拔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。
这消息传得比马还快。
西夏的都城中兴府里,这会儿正乱成了一锅粥。
夏主李睍坐在龙椅上,手里抓着那个还没凉透的茶盏,指头都在抖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这就到了?”
他声音发颤,“不是说蒙古人还在西边跟那个什么罗斯打仗吗?不是说他们回不来吗?”
底下的臣子们一个个缩着脖子,谁也不敢吭声。
以前西夏背盟,那是觉得蒙古人离得远,手伸不了这么长。
谁知道这回,蒙古人的手不仅伸过来了,还直接捏住了脖子。
“快!调兵!”
李睍吼道,“把各地的勤王兵马都给调回来!守住中兴府!”
“陛下。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,“调不动了。连年打仗,咱们的马都死绝了,人心也散了。那些个部落首领,这会儿都在那观望呢。”
他叹了口气,嘟囔了一句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年撕那纸约。”
这话,当晚就被细作给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成吉思汗的大帐里。
成吉思汗听了,笑了一下。
“早知今日?”
他把细作递上来的条子扔进火盆里,“这世上,就没有卖后悔药的。他当年撕纸的时候,就该想到今天这个日子。”
大军继续往前推。
这一次,成吉思汗不急。
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,带着人马嗷嗷叫着去爬城墙,也没有拿人命去填护城河。
他就像是个老练的猎人,在冬天的树林里守着陷阱。
“围。”
成吉思汗指着那几座还在抵抗的城池,“把路断了,把水断了。别急着攻。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把里头的人困急了,墙自己就会开。”
这份从容,是打了四十年仗才熬出来的火候。
大军行至一座旧城下。
那是当年成吉思汗第一次征夏时,攻了五天都没攻下来的地方。
那城墙依旧高耸,上面的砖石还是那么硬。
成吉思汗勒住马,在城下驻足了片刻。
他看着那道墙。
当年,他是个毛头小子,看着这道墙,眼红,心疼,觉得这墙就是天险,翻不过去。
现在,他再看这道墙。
这墙还是那道墙,没长高一寸,也没变厚一分。
但他变了。
他胯下的马是从波斯抢来的汗血马,手里的刀是天下闻名的宝刀,身后站着的,是横跨万里的帝国的兵。
“大汗。”
博尔术骑马靠过来,轻声说,“这墙,还是当年的样。”
“是啊。”
成吉思汗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,“墙没变。变的是咱们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博尔术,嘴角扯起一点弧度,“博尔术,你看,这墙其实不难爬。只要把墙后面的人心给打散了,这道墙,就是个摆设。”
正说着,远处扬起一阵尘土。
一匹快马从西夏那边跑了过来。
马上坐着个胡子都白了的夏使,手里捧着一个卷轴,还没到跟前就滚下马来,跪在地上,膝盖都在磕碰。
“大汗!大汗!”
老使者举着那个卷轴,头都不敢抬,“夏主……夏主让老臣来请罪。这是当年的‘助征约书’抄本,夏主说,只要大汗退兵,夏主愿世代称臣,绝无二心!”
成吉思汗看着那个卷轴。
那是多年前的一纸盟约。
那时候,西夏还是个牛皮烘烘的邻居。
成吉思汗让亲兵把那卷轴拿过来。
他接在手里,也没展开,就那么在那皱巴巴的封皮上捏了两下。
“约书啊……”
成吉思汗叹了口气,“这东西,我不认了。”
老使者浑身一抖,差点趴在地上。
成吉思汗把那卷轴随手扔给了旁边的耶律楚材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渣子,“手印我认。这上面的印,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,那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停顿。
“手印上欠的账,得连本带利,用城来还。”
“大汗……”
老使者还想求情。
成吉思汗却再没看他一眼,一抖马缰绳,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迈开步子。
“进城。”
成吉思汗头也不回,“把这座城,给我洗了。告诉后面那些城——想降?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