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在中兴府的城墙头上，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磨。
这围城的日子，一过就是大半年。
雪落了又化，化了又落。蒙古人没攻城，就在外头那圈新筑的土墙上看着。
城里头最先扛不住的不是兵，是肚子。
那个西夏派来的使者，这已经是第三回站在成吉思汗的马前了。
这老头的膝盖早就软了，这会儿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。
“大汗……大汗开恩。”
使者举着一块新的绢帛，上面写着称臣纳贡的字样，“夏主说了，只要大汗退兵，称臣、纳贡、送质子，都依您。只求……只求免了亲至行在那一节。”
成吉思汗坐在马扎上，手里正把玩着一根马鞭。
他听完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前年你们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很轻，“说得好听，说是去助征，结果人没去，马也没去，连根毛都没见着。现在知道怕了？晚了。”
“大汗，这次是真的，夏主发誓……”
“发誓？”
成吉思汗冷笑一声，“他的誓书，我这儿有一摞。当年按手印的时候，那是信誓旦旦；撕约书的时候，也是干脆利索。我现在不要他的誓，我要他一样东西。”
使者哆嗦着问：“什……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要他这双手。”
成吉思汗抬起头，目光如狼，“把手剁了，这城才真的不会再咬人。回去告诉李睍，当年手印上欠的字，少一个，这城我就多烧一夜。没有商量的份。”
使者瘫在地上，最后是被亲兵拖出去扔在路边的。
这消息带回城里，李睍听完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，这回是真的没路了。
城里的存粮，本来还算是有些家底。可这围城围得透不过气，外头的进不来，里头的出不去。
到了第二年春上，市面上的米价已经涨到了天上去。
那一两金子，换不来一碗糙米。
有个在宫里当差的女官，躲在偏殿的角落里，偷偷在一张碎羊皮上划拉着。
“正月初三，宫里的猫不见了。那几只平日里在那叫唤的畜生，这会儿连个影都没了。听说是御膳房那边出了岔子。”
“二月初八，马厩里的马也没了动静。那是最后几十匹战马，本来是用来给主子备着逃命的。这会儿，成了汤锅里的肉。”
“三月二十，人心散了。街上有抢粮食的，还有……吃人的。”
这张羊皮后来被细作花大价钱买了出来，送到了城外的蒙古大营。
成吉思汗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皮子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透着股子绝望。
“猫没了，马没了，人心也没了。”
他把皮子扔进火盆，“这火候，差不多了。”
旁边的耶律楚材叹了口气：“大汗，这城里怕是已经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
成吉思汗打断了他，“攻城，是要死人的买卖。拿咱们的蒙古兵的命去换他们的命，那不划算。困城，就是让里头的人，替咱们死。”
这话说得冷，但这是实话。
这是打了四十年仗熬出来的道理，不带一点水分。
城里头乱了套，朝堂上也不安生。
李睍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那帮臣子吵架。
一帮人说：“陛下，降了吧！再不降，这中兴府就要成死城了！”
另一帮人吼：“放屁！降了也是死！成吉思汗那是要灭族！拼了！”
两拨人越吵越凶，最后直接动起了手。
有个主降的大臣被推倒在地，爬起来还要喊。
李睍看着烦，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都给朕闭嘴！”
他拔出佩剑，指着那个主降的大臣，“再敢提一个降字，朕现在就砍了你！”
那大臣也是个倔脾气，梗着脖子喊：“陛下！不降也是死路一条啊！”
“噗嗤”一声。
李睍手起剑落，那大臣的人头滚落在地，血溅了一地。
朝堂一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可这杀头，杀不掉人心里的鬼。
这消息传到城外，成吉思汗听了，只哼了一声。
“当年他撕约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压人的。现在，轮到他被压了。”
这围城围久了，成吉思汗自己的身子骨也有些顶不住。
这日午后，他坐在高坡上望城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，震得旁边的人都心慌。
博尔术赶紧递上一碗温水：“大汗，您歇歇吧。这城跑不了。”
成吉思汗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，压了压气。
“老伙计，你看这城。”
他指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中兴府，“我年轻的时候攻过它，没攻下来；中年的时候围过它，也没围死；现在老了，才真正把它给困死。”
博尔术看着成吉思汗鬓角的白发，心里头发酸。
“大汗，这城平了，疤也就平了。您也别太操劳。”
成吉思汗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。
“身子是不如当年了。可这眼神，还是得擦亮了。这最后一口气，得憋足了劲吹。”
到了这年夏末，城里的李睍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粮仓，知道再这么耗下去，不用蒙古人打，自己就先饿死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把最后的一点家底都拿了出来。
“传令！”
李睍对仅剩的几个亲信说，“集结所有还能骑马的精锐，今夜出城！往西走，去灵州！那边还有咱们最后一支野战部队！把那支部队调回来，或许还能跟成吉思汗拼一把！”
这算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深夜，一队人马悄悄打开了西门，冲进了夜色里。
没过多久，细作的快马就冲进了成吉思汗的大帐。
“大汗！夏主派人突围了！往灵州方向去了！看着像是要搬救兵！”
成吉思汗闻言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一下子亮了。
“想用灵州，换中兴府的一口气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灵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。
“想得美。他想去灵州抓救命稻草，那我就先把他想抓的那口气，掐在灵州。”
“传令！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在帐子里回荡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让速不台和木华黎的旧部动起来！不用等他们到灵州，半路截杀！就算让他们到了灵州，也得把那座城给我围死了！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帐外漆黑的夜。
“这一仗，不能再拖了。速不台，该你上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