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州城外的黄河水,浑得像一碗刚搅合好的泥汤。
浪头拍在岸边的烂泥地上,扑哧扑哧响。
速不台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,眼睛眯缝着,盯着河对岸那一片乱糟糟的营帐。
那是西夏人最后的一点家底。
夏主李睍从中兴府派出来的那帮精锐,跟灵州本地的守军合在了一块,密密麻麻地挤在黄河西岸,想靠着这道天险,把蒙古人挡在东边。
“将军,这河水流得急,马不好下。”
身边的副将指着河滩,“这帮夏军把船都收了,咱们要是强渡,怕是要喝一肚子水。”
速不台把马鞭往下一指。
“他们急,咱们不急。”
他嘴角挂着冷笑,“你看看对岸那些马,一个个瘦得肋骨都能数清楚。这帮人是来救中兴府的,可他们连自个儿明天的喂马草料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副将仔细瞅了瞅,果然,对岸的夏军虽然人多,但这队形松松垮垮,那帮兵一个个无精打采,有的还在那揉着肚子。
“他们粮断了。”
速不台把马头调转个方向,“这仗不用打得太狠,把他们引出来就行。传令下去,找水浅的地方,给我试着过河。一旦他们冲过来,咱们就往回跑。跑得越狼狈越好。”
号角声一响,蒙古兵就开始动弹了。
几千骑兵顺着河滩找口子,闹腾得那叫一个欢。
对岸的夏军主将一看,眼红了。
“机会!蒙古人分兵了!”
那主将站在大旗底下吼道,“给我冲!把他们赶下河去喂鱼!立功就在今日!”
其实这主将也是没法子,手里没粮,兵心不稳,只能想着打个胜仗抢点吃的。
这一冲,就乱了套。
夏军那是真的拿命在跑,想着把蒙古人赶下水。
前头的兵刚冲到河滩烂泥地里,就看见那帮刚才还慌慌张张的蒙古兵,突然把马头调转过来了。
那一支支利箭,像是长了眼睛,嗖嗖地往夏军的脑门上飞。
夏军这一下冲得太猛,想停停不住,后头的还在往前挤,前头的已经倒了一地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速不台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,在半空中挥了一下,“左右两翼,给我包过去。”
早就埋伏在侧面的两队蒙古骑兵,像是两把大剪刀,咔嚓一下就把夏军的腰给剪断了。
夏军主将还在那挥着剑喊“冲”,就被几个亲兵连拉带拽地往后拖。
“别冲了!中计了!”
可惜晚了。
那帮夏军本来就是饿着肚子跑出来的,这一下被截成几段,连个阵型都没了。
有的兵还在那找马,有的直接就把刀扔了,跪在泥地里喘气。
这一仗,从早上打到天黑,又从天黑打到第二天天亮。
黄河的水都被染红了一截。
那个夏军主将最后是被乱马踩死的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剩下的残兵败将,连滚带爬地退回了灵州城里,把城门关得死死的。
速不台没急着攻城。
他带着人围着灵州转了一圈,对着城头上那帮吓破胆的守军喊话。
“听好了!我是速不台!中兴府都被围成铁桶了,你们这灵州还能撑几天?降了的,给饭吃,给地种;不降的,看看你们主将的下场!”
这一嗓子,把城里最后一点抵抗的心气儿给喊散了。
第二天,灵州城门大开。
这回速不台没像以前那样,动不动就屠城。
他坐在大帐里,看着那帮跪在地上的夏国降官。
“把名册给我造好,丁口、牛羊,一个不许瞒报。”
速不台敲了敲桌子,“咱们大汗说了,这地以后是牧马的地方,人也是宝贝。别把人都杀光了,谁来给咱们放羊?”
这话说得旁边几个老卒直乐。
当年的速不台只知道砍头,现在也学会算账了。
灵州这一陷落,中兴府那边彻底没动静了。
消息传到中兴府城下的成吉思汗大营里时,成吉思汗正坐在虎皮椅上喝药。
那药汤子黑乎乎的,看着就苦。
耶律楚材站在旁边,把灵州的战报念了一遍。
“灵州既下,夏军最后三万野战精锐,全灭。夏主再无外援。”
成吉思汗把药碗放下,那是手有点抖,差点洒了出来。
“好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“灵州一落,中兴府就是个枯井。里头的人,现在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。”
他站起身,往外走了两步,身子晃了一下。
博尔术赶紧上去扶住。
“大汗,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成吉思汗摆了摆手,“这围城围了一年多,我这把老骨头也快锈了。”
他走到帐外,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中兴府。
风沙有点大,吹得人眼睛疼。
成吉思汗眯着眼,看了许久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不用再围着了。围够了,该填了。告诉攻城的队伍,给我把墙轰开。这一次,我不跟他们耗时间了。”
博尔术看着成吉思汗那有些佝偻的背影,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。
“大汗,攻城的令我已经传下去了。”
博尔术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您要是身子不适,就在帐里歇着吧。前头的事,交给速不台和那帮小子就行。”
成吉思汗转过头,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兄弟。
风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乱飘。
“歇?”
成吉思汗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,“我这辈子,歇过吗?这城,我要亲眼看着它开。但这身子……有时候,真有点不听使唤了。”
他拍了拍博尔术的手背,那手背上全是老人斑。
“老伙计,这灵州打完了,夏也就剩最后一口气。我也该……想想后事了。”
博尔术一听这话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大汗!”
成吉思汗没再说话,只是转过头,死死盯着中兴府的城头。
那眼神里,还是那股子狼一样的狠劲,只是这狠劲背后,多了一层怎么也抹不去的暮色。
“我不信命。”
成吉思汗突然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唾沫,“但这城,我得赶紧收了。”
说罢,他一把推开博尔术扶着他的手,自个儿大步走回了帐子。
那脚步,有点拖沓,踩在沙地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