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空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干了,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那股子熬药的苦味儿,混着炭火的烟气,直往鼻孔里钻。
博尔术跪在榻边,手里端着碗凉透了的药汤,眼睛熬得通红。
榻上躺着的那个人,曾经是能让整个草原抖三抖的狼王,这会儿,却安静得像是个睡着了的老猎人。
成吉思汗的呼吸很重,像是风箱漏了气。
他的脸膛发红,那是高烧退不去的征兆。
这病来得急。
前些日子灵州战后,天降暴雨,他非要骑着马去巡营,说是要看看那些降兵是不是真老实了。
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,他也没在意。
谁知道回来后,这身子就开始发烫。
再加上早些年打仗留下的那些旧伤,特别是那次坠马磕坏的老腰,这会儿全找上门来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帐子里的死寂。
博尔术手一抖,药汤洒出来几滴。
“大汗,您醒了?”
成吉思汗费力地睁开眼,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眸子,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
“城……”
他嗓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,“城开了没?”
博尔术咬了咬牙,把碗放回案几上。
“大汗,您就安心躺着吧。中兴府那边,速不台围得跟铁桶似的,跑不了。”
“躺着?”
成吉思汗哼了一声,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,才起了一半,身子一软,又重重地摔回榻上。
“这身子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“这身子,想跟我捣乱。”
“大汗!”
博尔术赶紧扶住他,“军医说了,您这是寒气入骨,得静养。再这么折腾,这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”
成吉思汗没理会他的话,只是盯着帐顶那块绘着狼头的布。
“去把窝阔台、拖雷他们叫来。”
他闭了闭眼,“我有话跟他们说。”
没过多久,帐帘被掀开。
窝阔台、拖雷、察合台、术赤(此处为虚指,实际在侧者主要即窝阔台与拖雷)几个儿子鱼贯而入。
他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,生怕吵醒了榻上的人。
可成吉思汗早就听见了。
他没睁眼,只是手在榻边敲了敲。
“都到了?”
“父汗,我们在。”
窝阔台抢前一步,声音带着哭腔。
成吉思汗睁开眼,目光扫过这几个儿子的脸。
“哭什么?”
他斥了一句,“我还没死呢。哭哭啼啼的,像什么样?我是教你们怎么哭丧,还是教你们怎么算账?”
窝阔台赶紧抹了把脸:“父汗教训得是。”
成吉思汗指了指榻边的空地。
“坐下。”
等几人都坐定了,成吉思汗才又开口,这回声音轻了些,但每个字都还是硬邦邦的。
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不是说我的身子。”
他顿了顿,“是说这局棋。”
“我若是不行了,这中兴府,交给谁攻?这金国,交给谁打?还有南边的宋,该借谁的道?”
这话一出,帐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。
这是在交代后事了。
拖雷动了动嘴,想说话,却被成吉思汗抬手止住了。
“别急着表功。”
成吉思汗看向耶律楚材,他一直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守着。
“长胡子,拿笔来。”
耶律楚材赶紧起身,取过纸笔,跪在榻前。
“大汗,您说,我记。”
成吉思汗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。
“第一条,夏国必亡。拿下中兴府后,别像玉龙杰赤那样搞屠城。那是咱们的地盘了,把人杀光了,谁来放羊?把夏主弄死,把那些有二心的贵族清理干净,剩下的百姓,安抚住。”
“第二条,”
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金国。金国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,光靠硬攻,那是钝刀子割肉。得想法子,从南边绕过去。”
他指了指帐帘外南边的方向,“借宋国的道,直插金国的屁股。宋人跟金人有仇,这事儿,能谈。”
“第三条,”
成吉思汗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“西边。速不台探出来的路,不能荒了。以后,交给拔都那帮孙子辈的去弄。那是片大肉,得慢慢嚼。”
耶律楚材运笔如飞,把这几个条目一一记下。
写完后,他捧着纸,递到成吉思汗面前。
“大汗,您看看,可有错漏?”
成吉思汗扫了一眼,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上。
“给宋人的话,再补一句。”
耶律楚材提笔等着。
“宋人狡,盟不可久恃——用过了,便防。”
成吉思汗说完,又咳嗽了一阵,“别指望他们能当真朋友,那就是块过河的砖,用完就扔。”
耶律楚材赶紧把这句话补在纸末。
这一纸方略,后来被称为“成吉思汗遗言”,把整个蒙古帝国接下来几十年的路,都给画好了。
诸子听了,都默不作声,只是心里头沉甸甸的。
父汗这哪里是在交代后事,分明是在给帝国装上轮子,让他死后还能接着往前滚。
交代完这些,成吉思汗像是耗尽了力气,整个人陷进了软枕里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都出去吧。让博尔术留下。”
几个儿子对着榻深深一拜,退了出去。
帐子里又只剩下他和博尔术两个人。
博尔术看着成吉思汗那张枯瘦的脸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。
“大汗,您歇会儿吧。”
成吉思汗没应声,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帐子一角。
“老博尔术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张波斯地图,还在吗?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,随即转头示意亲兵。
亲兵很快取来那卷厚实的羊皮地图,在榻前的案几上展开。
地图很大,从东边的斡难河,一直画到西边的伏尔加河。
那是成吉思汗这辈子走过的路。
成吉思汗费力地抬起手,手指在那张图上慢慢滑动。
指尖粗糙,划过那些山川河流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的手指从斡难河出发,一路向西,划过高耸的阿尔泰山,划过茫茫的西域,最后停在了伏尔加河边。
然后,又折了回来,落在了地图中间那个被标红的点上。
中兴府。
“我这一生,从这儿……”
他嗓音微弱,却带着一股子执拗,“画到这儿。”
他喘了口气,“就差这一笔了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着博尔术。
“你替我,看着它,画完。”
博尔术看着那根微微颤抖的手指,眼眶子一热。
他记得四十年前,他们还是年轻人的时候,他在斡难河边救起那个差点冻死的孩子。
那时候,那孩子手里抓着条鱼,眼里全是狠劲。
现在,那孩子成了震古烁今的大汗,却连举起一根手指都费劲。
“大汗……”
博尔术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放心,那城,我会盯着他们打开的。”
成吉思汗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听见。
他的眼神慢慢涣散,手指也软软地垂了下来,搭在地图上。
“别……跟我走。”
他嘴里嘟囔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替我……看着。”
说完这句,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,头一歪,昏睡了过去。
博尔术盯着那张地图,盯着那根还搭在中兴府位置上的手。
他慢慢伸出手,轻轻把成吉思汗的手放回榻上,又把被子掖了掖。
“我不跟您走。”
博尔术低声说道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这四十年的岁月说,“您画的这地图,还没完呢。”
帐外,风吹过军营,卷起一阵黄沙。
中兴府的城墙上,残阳如血。
围城的号角声,断断续续地飘进来,像是催命的鼓点,也像是新时代的前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