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那股子药味儿,像是把空气都给冻住了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成吉思汗这一觉睡得沉,醒来的时候,眼皮子都要费好大劲才能撑开。
但他还是醒了。
有些事,不能在梦里办。
他动了动手指,那只枯瘦的手在羊皮被上敲了两下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
博尔术一直守在榻边,听见这动静,立马凑过来。
“大汗,您醒了?要水不?”
成吉思汗没理会那碗水,他喘了两口粗气,眼神在帐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叫人。”
他声音很弱,但字咬得清楚,“叫窝阔台、拖雷,还有那帮老伙计,都进来。”
博尔术转身冲着帐门口点了点头。
没多大一会儿,帐帘被掀开。
窝阔台走在最前头,后面跟着拖雷,再后面是耶律楚材,还有速不台等几个在军中掌着兵权的将领。
这一行人都低着头,脚步轻得像猫。
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,这怕是最后一次听大汗说话了。
成吉思汗也没跟他们客套,直接让博尔术把自己扶着坐起来,靠在软枕上。
他看着窝阔台。
“你,过来。”
窝阔台跪行几步,到了榻前,眼泪早就下来了,在那张圆脸上冲出了两道沟。
“父汗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成吉思汗瞪了他一眼,“这时候哭,是想把我的魂哭走?”
窝阔台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,把那呜咽声硬生生憋回肚子里。
成吉思汗盯着他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我这条命,是留不住了。但这江山,得留住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头在窝阔台的肩膀上点了点,“你性子宽,这我知道。宽厚能容,这点比你那些哥哥强,也适合守成。”
窝阔台身子一颤,没敢接话。
成吉思汗接着说:“但宽,不是软。软了,这江山就散了,这帮狼崽子就管不住了。你要是软,我就算到了地下,也得把你的腿打断。”
这话听着狠,但窝阔台听进去了。
他重重地磕了个头:“父汗教诲,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不敢软。”
成吉思汗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拖雷。
拖雷正红着眼圈,死死咬着嘴唇。
“拖雷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按照咱们蒙古的老规矩,我是要把家当留给最小的儿子的。”
成吉思汗喘了口气,“这兵符,这大帐,这十几万的精兵,你管着。你是监国。你哥哥要是有了难处,你得帮;他要是有不对的地方,你得拦。”
拖雷把头埋在地上:“儿臣不敢忘。”
这一手安排,是成吉思汗想了一辈子的局。
让宽厚的坐龙椅,让能打的掌兵符。
这俩儿子要是能合在一块,这帝国就能接着往前走。
安排完这两个,成吉思汗没急着歇气。
他眼光一转,看向耶律楚材和速不台他们。
“你们几个,都听好了。”
“大汗在,我们在。”
成吉思汗吸了口气,语气突然变得森冷起来。
“我这身子,我自己知道。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。”
帐子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但我有个令,谁敢不从,我就算化作厉鬼,也饶不了他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带血,“我死之后,秘不发丧。”
“啊?”
窝阔台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成吉思汗扫了他一眼:“啊什么啊?你以为是办红白喜事,还要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我不行了?那中兴府里的李睍要是知道了,还能乖乖投降?那帮还没打下来的城池,还能老老实实开门?”
他指着帐外,“传我的令,我若是不行了,大营里一切照旧。吃饭、练兵、攻城,一样都不能停。谁要是敢露出一丁点风声,就把他的嘴给缝上。”
“这是第一条。”
成吉思汗接着说,眼光落在速不台身上,“第二条,攻城不能停。”
他指着速不台,“你接着打。我若是在,你们照我的法子攻;我若是不在了,你们也照我的令攻。中兴府,必须在月内给我拿下来。”
速不台把腰杆挺得笔直,抱拳:“大汗放心,末将这把刀还没钝。”
“别屠城。”
成吉思汗突然补了一句。
众人都愣了一下。
这可不像是大汗的作风。以前打仗,那都是破城必屠,用来立威的。
成吉思汗闭上眼,缓了缓神。
“那玉龙杰赤是废了,可这河西还得留着放羊。把人杀光了,谁给咱们放牧?谁给咱们种地?把李睍那一窝子弄死就行,剩下的,安民。”
他说完这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身子往下滑了滑。
博尔术赶紧扶住。
成吉思汗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
“都出去吧。该干嘛干嘛去。别都在这哭丧着脸。”
众人领命,一个个倒退着出了帐子。
最后,帐子里又只剩下博尔术和耶律楚材。
成吉思汗招了招手。
“把那地图,拿来。”
耶律楚材动作利索,把案几上的那张波斯地图和那张西征草图拿过来,就在病榻前铺开了。
两幅图并排铺着,连在一块,就是个巨大的江山。
成吉思汗撑着身子,慢慢伸出手。
那只手抖得厉害,但他还是坚持着,悬在地图上方。
他的手指从东边的斡难河开始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往西划。
划过草原,划过高山,划过那漫漫的黄沙。
最后,停在了地图中间那个位置。
中兴府。
“我这一辈子……”
成吉思汗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,“就从这儿,画到这儿。”
他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,点了点头。
“耶律楚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拿笔。”
耶律楚材明白他的意思,赶紧提起朱笔。
成吉思汗看着那笔尖,眼皮子都在打架,但他还是强撑着。
“在那儿,点一下。”
耶律楚材屏住呼吸,手稳稳地落下。
在那座被围得铁桶一般的中兴府的位置上,点了一颗红得刺眼的点。
虽未正式攻下,但这笔账,已经预定在那了。
成吉思汗看着那颗红点,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淡的笑,像是风干的河床上的最后一抹水痕。
这是他这辈子,最后一次笑。
“好……”
他吐出一个字,眼皮终于撑不住,缓缓合上了。
博尔术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看着榻上那个闭着眼的男人,眼眶子发酸,但他没让那泪掉下来。
“大汗,您交的班,我们接得住。”
博尔术低声说了一句,“您就……安心吧。”
成吉思汗没再说话,他的呼吸变得极轻,若断若续。
就在这时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亲兵在帐门口压着嗓子喊:“报——!大营外,中兴府有信使出城!说是夏主李睍,愿……愿献城投降!”
博尔术猛地回头,看向耶律楚材。
耶律楚材手里的笔还没放下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帐子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成吉思汗那微弱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敲着人心。
耶律楚材看了看地图上那颗刚刚点上去的红点,又看了看榻上昏睡的大汗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发颤:
“大帝,城……快开了。”
“您要亲看的那一幕,它来了。”
博尔术转过身,看着昏睡中的成吉思汗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,替大汗把被角掖了掖。
那帐帘外,风声紧了,卷着河西的沙土,扑打在羊皮帐篷上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节奏。
这一章,要画上句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