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带着股子说不出的腥味。
中兴府的城门,是在一个昏沉沉的午后开的。
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撞门声,也没有漫天的火箭。
就只是“吱呀”一声,那扇把蒙古人挡了一年多的大门,从里面被人拽开了。
开城的不是别人,正是夏主李睍身边的人。
那个曾经在这个城头上发誓要死磕到底的守将,这会儿早就换了一副嘴脸。
他领着一帮子同样饿得面黄肌瘦的兵,手里捧着降书,膝盖打着摆子,跪在门口那层厚厚的黄土上。
“降了……我们降了。”
那声音哆哆嗦嗦的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速不台骑在马上,手里的马鞭往下一指。
“李睍呢?”
“在……在后面,正往这赶来。”
速不台没废话,把手一挥。
“进城。”
这一回,蒙古兵没像往常那样,一进城就两眼发红地见人砍。
他们手里提着刀,排着队,像是过江的龙一样,涌进了这座他们啃了二十年的硬骨头。
街市上静得吓人。
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,门板后面全是惊恐的眼珠子。
百姓们缩在屋里,大气不敢出,等着那惯常的惨叫声响起来。
可是没有。
没有火光冲天,没有满地的人头。
那些蒙古兵只是顺着大街小巷跑马,把一个个路口给堵死,那是标准的“占坑”动作,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接管的。
这全是因为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的一句话——“下而不屠,安河西”。
这道令,把刀口上的血给擦干净了。
西夏,这个在河西走廊上蹦跶了近二百年的政权,就在这个下午,悄无声息地断了气。
李睍是被抬着出来的。
他已经没力气走路了。
这个曾经想尽了法子在金国、宋国、蒙古之间玩平衡的夏主,这会儿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。
他被带到速不台马前,头磕在地上,再也没抬起来。
“西夏……亡了。”
李睍嘴里吐出这几个字,像是把这一百多年的家底都给吐了个干净。
速不台没看他,只是抬头看着那面还飘在城头的夏旗。
“降了就好。”
他挥了挥手,“把旗换了吧。”
几个蒙古兵手脚麻利地爬上城头。
那面代表着李元昊一脉的旗帜,被狠狠地拽了下来,扔在墙根底下,踩进了泥里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灰色的狼旗。
那旗在风里一展开,“呼啦”一声,像是要把这满城的灰暗都给卷走。
与此同时,城外的大营里。
博尔术正站在成吉思汗的榻前。
那个曾经能让整个世界颤抖的人,现在安静得像是一块石头。
他的呼吸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。
就在刚才,那个探马冲进来报喜的时候,大汗的手正好从地图上滑落。
耶律楚材跪在一边,手里还握着那支朱笔,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
“大汗……走了?”
博尔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。
耶律楚材点了点头,眼眶通红,却不敢哭出声。
“辰时三刻走的。”
博尔术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把大汗那只枯瘦的手给掖进被子里。
“秘不发丧。”
博尔术转过身,盯着耶律楚材,“这是大汗的令。咱们得守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耶律楚材把笔放下,“可是博尔术将军,城破了,夏主降了。这喜讯……”
“喜讯?”
博尔术哼了一声,那是种说不出的悲凉,“大汗没赶上这一口酒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。
“耶律楚材,你在图上把那个点给补上。那是大汗最后的心愿。”
耶律楚材咬了咬牙,提起笔。
在那张铺在案几上的河西图上,在中兴府那个位置,重重地点了下去。
红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,像是一滴干透了的血。
“夏亡,后背安,东可南顾金,西可再顾欧。”
耶律楚材嘴里念叨着,手里的笔却稳得不像话。
这一笔,把二十年前的那场败仗,把那些年撕毁的盟约,把那一回回的缓兵之计,全给算清了。
一个反复背盟的邻居,终于从地图上被抹去了。
博尔术看了一眼图,没说话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
耶律楚材问了一句。
“去城头。”
博尔术头也不回,“大汗让我替他看一眼。我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博尔术翻身上马,一路狂奔到了中兴府城下。
此时,城里的秩序已经被蒙古兵给镇住了。
他顺着马道上了城头。
风很大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
那面灰色的狼旗就在他头顶上飘着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博尔术走到城墙边,扶着那冰凉的砖垛,往外看去。
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山头上,把整个河西走廊照得金灿灿的。
那下面,是无数的蒙古包,是连绵的兵营,是已经归顺的城池。
这景象,跟当年在斡难河边那个光景,简直像是两辈子的事。
“大帝。”
博尔术对着那面旗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城,开了。”
“您心心念念的那块疤,平了。”
“我替您看完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只抓着砖垛的手,指节发白,指甲都快抠进砖缝里去了。
没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。
旁边的士兵只看见这位老将军,站在城头最高处,像是一尊铁打的雕像,看着那面灰旗一直升到了顶。
风把旗角卷起来,打在博尔术的脸上,像是那只无形的手在拍拍他的脸。
一个时代,就这么轻轻合上了。
而在那顶病榻的大帐里,耶律楚材已经把地图卷好,封上了蜡。
他看了一眼榻上安详的成吉思汗,又看了一眼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大汗,您安心歇着吧。”
耶律楚材吹灭了案几上的灯。
“这地平线,咱们替您看着。”
帐子黑了下来。
只有帐外那巡逻的马蹄声,一下一下,踩着这初夏的夜,像是战鼓,又像是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