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。
博尔术的手一直握着榻上那只枯瘦的手,没敢松劲。
那只手凉得像块铁。
就在博尔术以为大汗这口气要咽下去的时候,那只手突然动了动,猛地抓住了博尔术的手腕。
劲头还挺大,差点把博尔术给拽了个跟头。
成吉思汗睁眼了。
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浑浊,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亮光,直勾勾地盯着帐顶,像是要把那层羊皮给看穿。
“博尔术。”
他嗓音不高,但字儿咬得挺清。
“在呢,大汗。”博尔术赶紧凑过去。
成吉思汗眨了眨眼,眼神忽然有些飘忽,像是穿过了这顶破帐篷,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好像……又回到了斡难河那年冬天。”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那年我九岁,为了给母亲和弟妹弄口吃的,跑到冰河上凿窟窿摸鱼。”
博尔术喉头一哽,没说出话来。
“那天的风真大啊,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我手冻得青紫,连那鱼都拿不住,差点就栽进窟窿里去。”
成吉思汗嘿嘿笑了一下,那笑声听着有点像哭,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有一口热乎的羊汤喝,让我把这天捅个窟窿我都乐意。”
博尔术眼眶子一酸,低声说:“大帝,那孩子后来……把天下都给摸回来了。”
“天下?”
成吉思汗摇了摇头,眼神还是直勾勾的,“什么天下?我就是想让跟着我的人,都能有口热的吃,都能睡个安稳觉,不用怕半夜被人把脑袋割了去。”
他喘了口气,目光收回了一些,落在博尔术的脸上。
“这四十来年,我天天算计,天天打仗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你说,我图个啥?”
博尔术抹了把脸:“大汗,您图的是个太平。”
“太平不好求啊。”
成吉思汗叹了口气,眼睛又开始在帐子里乱转,像是在找人。
“也速该……那是俺爹,可惜死得太早,没教我几招。”
“孛儿帖……那是我老婆。当年被人抢了去,我又给抢回来。这辈子,她没享什么福,光跟着我担惊受怕了。”
他念叨着这些名字,一个个像是点菜似的。
念到札木合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。
“札木合……那个安答。我俩这辈子,好的时候穿一条裤子,坏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。”
博尔术在旁边轻声说:“那是条汉子。”
“是条汉子。”
成吉思汗点了点头,“可惜他输不起。要是他能输得起,这天下还能多个人帮我管管。”
他又念叨起王汗、太阳汗、摩诃末……
念到最后,那个叫札兰丁的名字冒了出来。
“那个过了河的。”
成吉思汗的眼神亮了一下,“那个花剌子模的王子,札兰丁。他是个人物。”
博尔术低下头:“他现在在南边流亡呢。”
“流亡好。”
成吉思汗笑了笑,“他要是死了,这世上就少了个能跟我过两招的人。英雄不该死在同一面旗下,哪怕是死在我手里,那也没意思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博尔术赶紧给他顺气。
等气顺过来了,成吉思汗又开始说城。
“撒马尔罕,那城改了名,我记不住了;不花剌的那些灯,亮得晃眼;玉龙杰赤那把火烧得太大了,把河水都烧烫了……”
还有中兴府。
“中兴府那面灰旗,升起来了吧?”
博尔术点了点头:“升起来了。河西定了。”
耶律楚材一直跪在榻边,手里拿着笔,把这些话一个个记下来。
他听在耳里,记在纸上,手都在抖。
“大汗,这些城,如今都点在图上了。”
耶律楚材插了一句嘴。
“图是死的。”
成吉思汗摇了摇头,“记得的,才是真的。那些墙是怎么倒的,那些人是怎么死的,那味道是怎么闻的……只有记得这些,你才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。”
他费劲地抬起头,看向帐门口。
那里插着一面大旗,随着外面的风,呼啦啦地响。
那是苍狼大纛。
“那面旗……”
成吉思汗盯着那旗上的狼头,“从斡难河边那棵老树底下竖起来,到现在,飘了几万里地了吧?”
“几万里了。”
博尔术说,“飘到了地中海的边上。”
“地中海……”
成吉思汗念叨着这个词,“我不懂什么书,也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个大帝的名号。我只是想……不让跟着我的人,白死。”
这话一出,耶律楚材手里的笔尖重重一顿,在纸上洇开一团墨。
这句话,后来被原封不动地记在了《太祖实录》的最开篇。
成吉思汗的清明劲儿眼看着就要散了。
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,那只抓着博尔术的手也没了刚才的力气。
但他还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捏了捏博尔术的手心。
“你……替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风里的游丝,“看着他们……把西边……没看完的……看完。”
“大汗,您放心。”
博尔术咬着牙,没让自己哭出声来,“我都记下了。”
成吉思汗的手指头动了动,像是想拍拍博尔术的手背,可最后只是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只手,松了。
彻底松了。
整个帐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只有帐外那面苍狼大纛,还在风里“呼呼”地响,像是有人在挥舞着鞭子。
博尔术没哭。
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那只垂在榻边的手。
看了半晌,他才慢慢伸出手,把那只手拿起来,轻轻放回羊皮被里,又把被角掖了掖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放下一件跟了他四十年的老兵器。
那兵器钝了,也该歇了。
耶律楚材放下笔,冲着榻前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脸上没一点血色,但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严守秘不发丧。”
他压着嗓子对帐门口的亲兵说,“谁要是敢往外透半个字,就别想活着出这大营。”
“是!”
亲兵们一个个脸色铁青,却没一个人敢乱动。
帐外,风卷着黄沙,把六盘山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落日,终于沉到地平线底下去了。
但那面旗,还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