斡难河边的晨风,有点硬。
风里头夹着草腥味,还有那股子怎么也吹不散的土味儿。
那面苍狼大纛,就在这风里头,第一次在没有成吉思汗的阵前,展开了。
旗杆子是新换的,还没怎么吃透油,看着白生生的,透着股子生分劲儿。
但那旗面上的狼头,还是那个样,眼珠子瞪着,像是还在盯着前头的猎物。
博尔术站在旗杆底下,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他没看旗,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条泛着亮光的河。
“耶律楚材。”
他嗓门有点哑,像是昨晚上酒喝多了,“把那图,摊开。”
身后的耶律楚材应了一声。
他在那块用来祭祀的大石头上,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。
这图大得吓人,得三四个人拽着角才能铺平。
图上画得密密麻麻,墨迹有新有旧。
东头,那是大宋那边东海的边儿,画着浪头;西头,那是一条长长的大河,那是伏尔加河。
“从这儿,到这儿。”
博尔术走过去,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,从图的最东边,狠狠地划了一道,一直划到最西边。
指尖在羊皮上摩擦,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响声。
“当年在斡难河边,大帝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,就爱说这句狂言——‘从大海到大海’。”
博尔术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苦味,“那时候,谁信啊?斡难河边那帮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的牧民,谁敢信?”
耶律楚材看着那张图,伸手把那角上翘起来的边给压平了。
“如今,它是真的了。”
耶律楚材的声音挺稳,“这不再是狂言,这是摊在案上的、实实在在的地盘。从东海边到伏尔加河边,这中间多少部落、多少城池,现在都插上了咱们的灰旗。”
博尔术点了点头,眼神有点发直。
“大帝这辈子,就干了一件事。把吹过的牛,给落地了。”
这时候,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窝阔台走在前头,身后跟着拖雷,再后面还有几个没长大的小狼崽子。
窝阔台看着那张图,脸上没太多表情,只是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这图太大了。”
窝阔台嘟囔了一句,“父汗把地打得太宽,我这心里头,有点没底。”
拖雷站在他旁边,手按着刀鞘,那是成吉思汗留下的刀。
“没底就握紧了。”
拖雷声音不高,但挺硬,“父汗留下的不光是地,还有怎么管这些地的法子。你是大汗,你就得把这根梁给顶住了。”
窝阔台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。宽厚能容,父汗是这么教我的。可光容得下人,这路还得接着走啊。”
他指着地图西边那块空白的地方,“速不台他们走到伏尔加河就停了。那边的口子还开着呢。”
“那是留给拔都的。”
博尔术转过身,看着这帮继承者们。
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上。
那是忽必烈。
这孩子才十二三岁,个头还没蹿起来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正盯着地图的最南边,那块画着“大理”、“临安”的地方发呆。
“忽必烈。”
博尔术喊了一声。
那孩子猛地抬头:“在。”
“看什么呢?”
忽必烈指了指南边,“博尔术爷爷,这图上怎么没画完?这边,还有这边,都空着。”
博尔术走过去,蹲下身子,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。
“那是没画完的地方,是大汗没来得及看完的地平线。”
博尔术指了指西边,“拔都那小子,已经在磨刀了,准备把西边那个缺口给补上。”
他又指了指南边,“至于这边……那是留给你们这帮小狼崽子的。”
“父汗说了,图未尽,业未竟。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插了一句,手里提着笔,在地图的空白处,轻轻题了一行字。
“后来者续。”
写完,他把笔一扔。
“大汗走了,但大汗画的这盘棋,才刚开了个头。”
博尔术站起身,看着那面苍狼大纛。
风更大了,那旗帜被吹得啪啪作响。
“来。”
博尔术招了招手,唤过来一个年轻的怯薛军。
这怯薛军是个新面孔,脸上还有点稚气,但站得笔直。
“把这旗,接过去。”
博尔术指着那旗杆,“这面旗,跟了大帝四十年。吃过的风,喝过的雨,见过的血,比你这辈子走的路都多。”
那怯薛军愣了一下,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将军,我……我怕接不住。”
“接不住也得接。”
博尔术把手里的马鞭往这孩子手里一塞,“从今儿起,这旗就是你的眼。旗在,大帝就在。旗在,咱们这帮人就在。”
那孩子咬了咬牙,双手死死抓住了鞭子。
“是!”
博尔术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他转过身,最后一次看了看这斡难河。
河水还是那么流,不紧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好了,都散了吧。”
博尔术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似的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西夏灭了,金国还在那儿喘气呢。南边的宋,还没搭上线呢。”
窝阔台和拖雷对视了一眼,齐齐地对着那面旗磕了个头,然后转身各自上马。
马蹄声再一次响了起来,把斡难河边的鸟都给惊飞了。
耶律楚材在实录的最后一页,把笔帽扣上。
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一句:
“一代天骄,落日沉于六盘;而苍狼的旗,才刚刚,飘过一半的天。”
帐子外头,晨光彻底大亮了。
而在几千里外的漠南军帐里。
那个叫忽必烈的少年,正对着一副比父亲那幅更东的地图。
图上标着几个黑字:“大理”、“临安”、“瀛国”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将来会把这些名字,一个个地写进帝国的版图。
而在遥远的西边,伏尔加河畔。
拔都正站在河边,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,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把弯刀。
河水哗哗地流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一代天骄的故事,到这里,落了幕。
而那未竟的地平线上,新的征途,正要启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