斡难河边的草,被马蹄子踩平了一大片。
从东边来的,从西边来的,从南边来的,各路人马像是约好了似的,一股脑全涌进了这片老营地。
帐篷搭得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,那升起来的炊烟,把天都给熏暗了半边。
这是成吉思汗走后的第二年。
秘丧的日子终于到了头,这头盖在帝国上面的那层纱,该掀开了。
库里尔台大会,开张了。
大帐正中间,摆着把空荡荡的金交椅。
那椅子上铺着白狐狸皮,那是大汗的位子。
底下站满了人。
诸王、千户、那颜,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,脸上却都绷着,没谁敢大声喘气。
拖雷站在最前头。
这两年他监国,手里攥着兵符,那是真真正正的实权。
谁都知道,按照蒙古“幼子守灶”的老规矩,这位置其实该是他的。
可今儿个,拖雷却没往那椅子上瞅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底下那帮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父皇走之前,留了话。”
拖雷嗓门挺大,那是铁打的声音,“他说,这江山得给能守得住的人。大哥窝阔台,性子宽,能容人,父皇选了他。”
他说完,伸手就把腰间那块沉甸甸的兵符给解了下来。
双手捧着,往上一举。
“这兵符,是我替父皇看了两年的家。今儿个,该回到它该去的人手里了。”
这一下,干脆利索。
底下那帮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会不会闹翻天的人,这会儿全把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没血溅五步,没刀剑出鞘。
这权力交接,平得像是一碗水。
窝阔台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。
他长得不像成吉思汗那么有棱有角,脸上肉多点,看着挺和气。
可这会儿,他脸上没笑。
他走到拖雷面前,没急着接那兵符,而是先盯着拖雷看了两眼。
“兄弟,谢了。”
窝阔台伸出双手,把那兵符接过来,随手就交给了身后的亲兵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一屁股坐在了那把金交椅上。
底下的诸王那颜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“参见大汗!”
这呼声,震得帐顶上的灰尘都往下掉。
窝阔台坐在上面,手扶着扶手,眼神在底下人头上扫了一圈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不快,但挺沉,“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跪来跪去。”
他顿了顿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父皇临走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今儿个,我原样给你们撂在这儿。”
帐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“父皇说:‘宽,不是软。软了,这江山散。’”
窝阔台一字一顿,“我性子宽,这我不否认。但我告诉你们,这宽,是让你们别心里老揣着刀子互相捅。谁要是觉得我这人软,想试试这把椅子的骨头硬不硬……”
他冷笑了一声,“那就来试试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跪着的人,后背都是一凉。
这哪是软?这是裹着棉花的铁锤。
博尔术站在老臣的列里,头发全白了。
他听着这话,眼皮子跳了跳。
这语气,活脱脱是当年成吉思汗的样。
他悄悄别过脸,看了一眼帐门口。
风正往里灌,吹得他胡子乱飞。
速不台站在他不远处,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死人脸。
可博尔术看出来了,这小子的眼神有点飘。
那眼珠子没看新汗,而是透过帐帘的缝隙,死死盯着西边。
那西边,有伏尔加河,有那扇还没推开的“欧洲门”。
耶律楚材手里拿着笔,跪在角落的小马扎上,飞快地记着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记下了这一幕幕。
他心里头却有点打鼓。
这新汗,宽是够宽,刚也够刚。
可这头成吉思汗养大的巨兽,胃口大得吓人。
这新主人,真能喂得饱它吗?
大典没搞多久,窝阔台就挥手散了场。
“散了吧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窝阔台站起身,理了理袍子,“父皇留下的令,照旧。西边那桩事,我接着办。谁要是想歇着,那趁早把兵权交出来。”
他这话,是说给那帮老将听的。
博尔术听见了,点了点头。
速不台听见了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大会散了。
人群往外涌,像是开闸的水。
风卷着进来,把帐中间那面苍狼旧纛吹得呼呼响。
旗还是那面旗,只是执旗的人,换了个手。
博尔术走出大帐,看着外头那片苍茫的草原。
“老伙计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,“旗没倒,这就好。”
晚上,新汗的大帐里灯火通明。
窝阔台没歇着,他把耶律楚材和速不台给叫了进去。
“坐。”
窝阔台指了指地上的垫子,也没废话,“今儿个这过场走完了,咱们得干正事。”
他伸手在案上的地图上点了点。
那点的地方,不是西边,是南边。
金国。
“父皇的三策里,联宋灭金是第一桩。”
窝阔台看着速不台,“这一仗,怎么打,你们说。”
速不台盯着那图,半晌没言语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在金国的腹地上,划了一道线。
“大汗,金人这时候还在做着美梦呢。”
速不台嗓音低沉,“他们不知道,自己的丧钟,刚才已经在大漠那场会里,铸好了。”
窝阔台笑了。
这回,他是真笑。
“那就敲响它。”
窝阔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“别让金人等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