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廷的大帐里,吵得像个菜市场。
这会儿离窝阔台登基没过几天,金国那边还没打出个响动来,这帮蒙古贵族先为了“这地怎么弄”掐起来了。
“全杀了不就完事了吗?”
说话的是个千户长,手里把玩着马鞭,唾沫星子乱飞,“汉人那点地,种不出好草来。留着他们也是浪费粮食,不如把人都赶进城里,把地腾出来放羊。要是听话就当个奴隶,不听话就把脑袋割了,干净利索。”
这话一出,帐子里好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这也是老规矩了。
成吉思汗那时候,攻下城池除了屠城就是圈地放牧,反正蒙古人也不种地,那要那帮只会刨土的汉人干什么?
坐在角落里的耶律楚材听不下去了。
他把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搁,站了起来。
“千户大人,这话说得轻巧。”
耶律楚材这人脸挺长,胡子也挺长,平时看着温吞吞的,但这会儿眼珠子里却透着股子精明。
“把人杀了,地废了,大汗能得到什么?”
那千户斜了他一眼:“能得到清净。还有,那一城的钱财。”
“钱财?”
耶律楚材冷笑一声,“那点钱财抢一次就没了。可这地上的庄稼年年长,这百姓手里的针线年年织。大汗要的是天下,不是一片荒草滩。”
他走到大帐中间,对着窝阔台一拱手。
“大汗,您算算账。若是把中原这十路的地都占了,按地收粮,按户收丝,一年下来,那税银能堆成山。这钱,够大汗养多少兵?够大汗打多少仗?”
“若是全杀了,除了染红一刀,还能剩下什么?”
窝阔台坐在金交椅上,手里端着碗马奶酒,听了这话,把碗放下了。
他这人爱算账。
一听这账算得比杀人划算,眼皮子就抬起来了。
“长胡子,你说真能收上来?”
耶律楚材把胸脯一挺:“大汗若信得过,我给大汗立个法。设十路征收课税使,官吏由朝廷派,不让当兵的乱插手。谁敢乱抢,就按国法办。”
“只要规矩立住了,这中原,就是大汗的钱袋子。”
窝阔台摸了摸下巴上的肉,想了想。
“行。父皇说过,得让人干专业的事。你既然懂这收税的道道,那这钱袋子就交给你管。”
他一挥手,“至于那些想把人杀光放羊的,都给我闭嘴。大汗我不缺羊,缺的是钱。”
那千户哼了一声,把马鞭往靴子上一敲,不言语了。
耶律楚材得了令,那是真不客气。
没过几天,一张“课税法”就贴遍了中原北边的几个大城。
“按户征丝,二两五钱;按地征粮,五升。”
这规矩一定,底下那些当兵的全傻眼了。
以前攻下个城,那是谁抢着算谁的,爽快。
现在好了,耶律楚材派了那帮文官坐在城门口,摆着桌子收税。
敢抢的?直接砍手。
中原的百姓一开始还以为这帮蒙古佬又是换个法子来刮地皮,后来一看,这税虽然不轻,但比起以前那帮兵痞子进门就杀人放火,这日子竟然算是有了盼头。
“这长胡子的官,是个明白人。”
这是百姓私底下念叨的。
除了税,耶律楚材还在那忙活着编户口。
以前那是为了抓壮丁打仗,现在是为了把这帮人钉在地里干活。
谁家几口人,几亩地,全给登记造册。
他又在大汗的允准下,把这断断续续的路给连了起来,设了驿站。
这驿站不光是送信的,还是大汗伸出去的手。
哪有粮,哪有兵,哪有乱子,信儿顺着驿站飞进汗廷,快得跟风似的。
速不台这会儿正好从前线回来述职。
这老将进了城,看着那些个被清理出来的街道,还有那规规矩矩排着队交税的百姓,脸都黑了。
他找到耶律楚材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。
“耶律楚材,你这活儿干得太绝了。”
速不台盯着他,“这帮百姓被你管得跟绵羊似的。我打了半辈子仗,没见过这么听话的。”
耶律楚材笑了笑:“速不台将军,这叫治理。”
“治理?”
速不台摇了摇头,“比我手里的刀难使。刀砍下去,也就是一阵血;你这法子一下去,这骨头都给拆了重装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嘴里还嘟囔着,“读书人肚子里弯弯绕太多,可怕。”
这话传到窝阔台耳朵里,窝阔台反而乐了。
他对旁边的博尔术说:“你看,速不台都说难。这长胡子,是个能人。”
博尔术这会儿老得牙都快掉光了,但这精神头还行。
他拄着拐杖,点了点头。
“大汗,这就像是当年成吉思汗用哲别。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。父汗那是会用人的。”
窝阔台喝了一口酒:“是啊。打仗的事归速不台,管钱的事归耶律楚材。我就坐在这椅子上,看着他们把这天下撑起来。”
这话听着是顺当,可这世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。
耶律楚材这套法子,那是动了那帮老贵族的奶酪。
以前攻城,那帮人能抢得盆满钵满,现在好了,只能眼巴巴看着税银往公家库里送。
这天夜里。
耶律楚材刚回府,正要点灯看书。
“啪!”
一块大石头隔着窗户就飞进来了,砸翻了桌案上的砚台。
黑墨水洒了一地,把那张刚写好的条陈给染黑了。
几个黑影在墙根底下一闪,骂骂咧咧地跑了。
“多管闲事的长胡子!”
“等着瞧!”
这动静闹得挺大,侍卫都要冲出去追。
耶律楚材摆了摆手。
“别追了。”
他弯下腰,捡起那块砸进屋里的石头。
石头挺沉,棱角锋利,砸在脚边还有个坑。
耶律楚材拿着那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,他走到案几前,把那石头往墨汁里蘸了蘸。
就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纸上,用石头当笔,重重地画了一笔。
“砸吧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跟那帮看不见的人对话,“你们砸的是石头,我砌的是城。这城,我替大汗,一块块给它砌起来。”
这夜里的风波,没传出去。
耶律楚材第二天照旧上堂办事,脸上也没带半点惧色。
而在汗廷的大帐里,窝阔台正把目光从那堆账册上移开,看向了南边的地图。
“钱有了,粮也有了。”
窝阔台手指在地图上金国的腹地敲了敲,“这金,该收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帐外,“听说南边的宋国,派使节来了?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回话:“是。使节已经到了漠北边境。”
窝阔台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狠劲。
“好啊。父皇的三策里,联宋灭金是第一桩。这棋局,该落子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朱笔往地图上一扔。
“告诉速不台和拖雷,来年开春,咱们去给金人拜个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