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朝边境的那个小关口,静得有点吓人。
守关的是个宋朝的小官,这会儿正缩在城楼下的避风角里,手里捧着个暖炉,可那股子寒气还是顺着脊梁骨往上窜。
他不敢抬头看外头。
因为外头,正有一支队伍,像是一群没声儿的鬼魅,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穿过。
马蹄子上包着厚布,踩在硬土道上,只有闷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那是蒙古人的骑兵。
领头的是个壮实汉子,身板挺得像杆枪,正是拖雷。
他勒住马,抬头往城楼上扫了一眼。
那眼神淡淡的,没杀气,可也没带什么善意。
就像是一个过路的客人,看了一眼路边的野狗。
“大人,咱们真不拦拦?”
旁边的副手哆哆嗦嗦地问,“这可是借道啊,要是朝廷怪罪下来……”
那小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拦?拿什么拦?拿你的脑袋去拦?”
他压低了嗓子,“朝廷里那帮大老爷说了,联蒙灭金,借道是盟约里的。这帮瘟神,送都送不出去,你还敢拦?别惹急了人家,顺手把咱们这破关给平了。”
副手一听,脖子一缩,也不敢吭气了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万蒙古骑兵,大摇大摆地踩着宋朝的地界,绕了个大圈,直插金国的后背。
金国的探马,是一波接一波地往回跑。
“报——!蒙军出现在唐州邓州一线!”
金军大营里,主帅完颜合达正端着酒碗,听了这话,酒碗差点没拿稳。
“你说哪?”
“唐邓!就在咱们屁股后面!”
完颜合达皱起了眉,那张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。
“不可能。”
他摆了摆手,“那是宋朝的地盘。蒙古人除非长了翅膀,还能飞过去?这是疑兵,想骗咱们从黄河防线撤兵。”
他自认是个老江湖,这仗打了半辈子,这点小把戏还能看穿?
可没过半天,第二波探马又滚进来了。
“报——!蒙军截了咱们的粮道!那是拖雷的大旗!就在禹山那个制高点上插着呢!”
这一回,完颜合达站起来了。
“拖雷?”
他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砸,“这帮疯子,真敢借宋人的道?”
这下不用猜了。
这把火,已经烧到眉毛上了。
要是唐邓丢了,那黄河防线就算是一段墙,后背让人掏了,这仗就没法打了。
“撤!”
完颜合达吼了一嗓子,“别在黄河边傻站着了!主力全压过去!把他们堵在三峰山!”
金国这二十万大军,号称三十万,就这么被拖雷这一手“绕背”,硬生生从城墙后面给钓了出来。
步兵拔腿往西南跑,马匹累得直吐白沫子。
天公作美。
这话要是金军说,那就是骂娘。
老天爷像是跟金军过不去似的,大军刚一动,这雪就下来了。
一开始是撒盐似的,后来变成了撕棉絮。
北风那个吹,雪片那个打,没一会儿,地上就积了半尺厚。
金军那些步兵,本来就走得慢,这会儿雪深及膝,每走一步都得费老鼻子劲。
枪杆子上冻了冰,手都伸不直。
“这鬼天气……”
一个金兵哆嗦着,“这那是去打仗,这是去送葬。”
可在队伍前头的拖雷,却乐了。
他骑在马上,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。
“好雪。”
他对旁边的副将说,“父皇说过,天帮忙的时候,别客气。这雪,就是长生天给咱们加的一把火。”
蒙古兵早就惯了这寒气。
他们把羊皮毡子往身上一裹,马嘴里塞上枚木衔,不让他出声,借着这雪幕,跟幽灵似的往金军眼皮子底下凑。
“大汗有令,别急着打。”
拖雷嘱咐下去,“咱们就是那放风筝的线,牵着他们走。他们快,咱们就慢点;他们停,咱们就去咬一口。”
这招数,把完颜合达折腾得够呛。
到了三峰山,金军实在是跑不动了。
这山是个好地形,易守难攻。
完颜合达看着周围的地势,下令全军结阵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他喘着粗气,眉毛上全是冰碴子,“咱们以静制动。他们骑兵厉害,但这雪这么大,马也跑不开。咱们步卒结阵,他们冲不上来。”
这主意听着没毛病。
金军二十多万人,把三峰山围了个铁桶,旌旗招展,看着还挺唬人。
可他们忘了件事。
粮道断了。
蒙古兵没攻山,就是围。
围着围着,天黑了,雪更大了。
这一夜,风声呜呜地哭。
金军的营地里,那叫一个惨。
火点不着,粮食煮不熟。
士兵们挤在一块取暖,听着外头那呼呼的风声,心里头那个凉啊,比外头的雪还冷。
“饿……”
不知道是谁哼了一声。
这声音一出来,就像传染病似的,满营都是饿得发慌的哼哼声。
完颜合达在中军帐里,看着地图发呆。
“主帅,粮食只够两顿了。”
底下的将官脸色难看,“蒙古人也不攻,就这么围着。这……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啊。”
完颜合达咬了咬牙:“撑住!速不台的北路军要是压过来,咱们还能反包围他们!”
他这如意算盘打得挺好。
可他不知道,速不台的刀,早就磨亮了。
三峰山的另一头,拖雷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啃着一块风干的牛肉。
他嚼得很慢,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速不台那边有信儿了吗?”
旁边的亲兵凑过来:“来了。信使刚走。说大汗的大军已经压上黄河,金人的退路,断干净了。”
拖雷把最后一块牛肉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身,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子,“这网,收口了。”
他看着山下那片黑乎乎的金军营地,那里面星星点点的火光,像是快熄灭的鬼火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拖雷的声音在风雪里听着有点闷,“让兄弟们把刀擦亮了,别睡死。等明天天亮之前,最黑那会儿……”
他伸出手,在虚空中劈了一下。
“冲下去。”
“他们饿得连刀都拿不起来了,咱们就给他们个痛快。”
风卷着雪,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这一夜,金国那三十万大军的旌旗,在风雪里耷拉着,像是举着的白幡。
金国的气数,在这风雪里,进入了读秒。
拖雷转过身,钻进了帐篷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外头:
“明天这山,要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