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天，黑得像是有人往地上扣了口大锅。
三峰山上，除了风声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金军的营地静得吓人，那帮士兵已经在雪地里趴了三天，饿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，一个个抱着那是冰坨子一样的长矛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他们还以为占了山头就是占了便宜。
殊不知，这山头今儿个就是他们的坟头。
突然。
“呜——”
那号角声，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叫，撕开了这层黑幕。
紧接着，地面开始抖。
不是那种千军万马踏过来的震动，而是沉闷的、密集的碾压声。
拖雷没给他们留哪怕一眨眼的功夫。
“点火！把天给老子照亮了！”
中军大帐前，有人吼了一嗓子。
刹那间，无数火把在雪原底下冒了出来，把那半边天都给映红了。
金军那帮饿兵这才看清，山坡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影子。
蒙古兵不骑马冲，他们牵着马，踩着没过膝盖的雪，一步步往上压。
这法子损。
马在雪地里跑不开，反倒不如人爬得稳。
但这会儿，金军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，看着那些黑影压上来，只能干瞪眼。
“冲下去！冲下去！”
金军那边的将官还在喊。
底下的兵刚想动，腿一软，直接栽倒在雪窝子里。
就在这时候，蒙古兵动了。
他们把马缰绳一松，翻身上了马背。
这雪坡在金军脚下是绊脚石，在蒙古人马蹄子底下就是滑梯。
“杀！”
拖雷的中军像是把尖刀，直接捅进了金军最软的肚皮。
左翼是速不台，那老家伙手里的刀比这风雪还冷，他是从北边压下来的，正好把金军想往黄河跑的退路给堵死了。
右翼是借道过来的那一拨，也是老熟人，把南边的口子给扎紧了。
这三路大军，就像三个缸盖，把金军这二十多万人，死死盖在了这口大锅里。
“放箭！”
金军那边的弓弦刚响了两声，就被风雪给压下去了。
蒙古兵根本不跟他们硬碰硬。
游骑在雪地里像是穿梭的鱼，手里的箭那是长了眼睛的，专挑没穿甲的步兵射。
金军这一倒，就是一大片。
像是谁推倒了一副多米诺骨牌。
前面的倒下了，后面的想补位，脚底下却冻得发抖，根本站不稳。
“挡住！给老子挡住！”
完颜合达提着刀，站在中军大旗底下，嗓门都喊破了。
他是金国的主帅，这会儿眼珠子都红了。
他不甘心啊。
自己明明占了山头，明明有二十万大军，怎么就在这雪地里让人给包了饺子？
“主帅！撤吧！再不撤就全完了！”
旁边的亲卫拉着他就要往山下冲。
“撤个屁！”
完颜合达一刀把那亲卫的手给拨开，“本帅这辈子没打过这种窝囊仗！死也要死在阵前！”
他吼完，带着身边的几百个亲兵，那是最后一点有马骑的精锐，迎着蒙古兵就撞了过去。
“杀！”
完颜合达确实是个硬骨头。
他那把刀舞得跟风车似的，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蒙古兵。
可这世上，不是硬骨头就能活得久。
一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冷箭，直接扎进了他的脖子。
完颜合达身子一歪，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还没等他爬起来，几匹马蹄子就踩了过去。
这位金国最后的柱石，到死都没能明白，自己怎么就输给了这场雪，输给了这肚子里的饿。
战斗一直持续到天大亮。
雪原上，红色的血把白雪给染成了黑紫色。
那二十万金军，那是真的叫“兵败如山倒”。
尸体一层压着一层，那雪都被踩实了。
等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，三峰山上已经没了成建制的金军抵抗。
拖雷骑马走在战场上。
他脸上没什么喜色，也没那种狂笑，平静得像是在巡视自家的羊圈。
“主帅，降兵怎么处理？”
底下的千户来报，“抓了好几万，都要宰了吗？”
拖雷摆了摆手。
“不宰。”
他勒住马，看了一眼那些蹲在雪地里举着手投降的金兵，“父皇教过，攻城是让里头的人替我们死，困城是让他们自己乱。今儿个这野战，杀绝了，以后谁还敢降？”
他指了指那帮降兵，“录籍，把人编进队伍里。受伤的给口饭吃。告诉他们，只要不捣乱，蒙古人不杀饿肚子的人。”
这命令一下，那帮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金兵，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收合达的尸首。”
拖雷又补了一句，“这人，是条汉子。金国，就这么几条汉子了，可惜了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一路飞到了汴京。
金哀宗坐在大殿里，手里拿着那份战报，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。
“没了……全没了。”
他嘴唇哆嗦着，“三十万……那可是三十万啊！”
底下的臣子们一个个低着头，没人敢接话。
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金国的家底，从野狐岭那时候就开始攒，攒了这么多年，一朝全扔在三峰山了。
现在的汴京，就像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，看着还是那副骨架，可嘴里已经咬不动人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一个老臣颤巍巍地出来，“城里……城里的粮也不多了。”
金哀宗猛地抬起头，那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他站起身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，一直走到城墙上。
外头，风雪还没停。
但他能看见，远处那黑压压的蒙古大营，正在像蚂蚁一样往这边挪。
“陛下，那是……”
旁边的侍卫指着远处。
金哀宗摇了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惨笑。
“他不是来打城的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，像是当年那个西夏末主一样，指着天边，“他是来……埋城的。”
风卷着雪片子，狠狠地拍在城墙上，把那句话给吞了进去。
而在三峰山的军营里，拖雷正坐在火堆旁烤火。
他脸色有点白，时不时咳嗽两声。
“大汗有令。”
亲兵递过一封急信，“命速不台将军接管南下军务，大汗让王爷您……回去歇着。”
拖雷接过信，看了一眼，随手塞进怀里。
“这仗打完了，我也该交差了。”
他又咳嗽了一声，这一回，咳得有点狠，脸都涨红了。
“只是这身子骨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帐外那漫天的风雪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预感。
一种这具身体，怕是要留在这片雪地里的预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