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外的树,皮都被扒光了。
速不台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马鞭,眯着眼看着这座大得吓人的城。
这城比中兴府大多了,墙高门厚,要是硬啃,崩掉两颗牙都不一定啃得动。
但速不台没打算啃。
“挖。”
他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指,“围着城挖沟,把这汴京给圈起来。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底下的千户们领命,带着人马就开始动工。
这招数,是当年成吉思汗在中兴府用过的老法子。
“断水断粮,让里头的人自己乱。”
速不台对着风吐了口唾沫,“当年中兴府怎么开的,这汴京就怎么开。咱们不急,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。”
这时间一耗,就是好几个月。
汴京城里头,那是真的乱套了。
一开始米价还只是涨,后来直接就是没米了。
街上的饼子一开始是一块金饼买一个,后来金饼都没人要,拿着银子都买不到一口吃的。
再后来,那就不叫买粮了,叫“易子而食”。
这词儿听着文绉绉的,说人话就是换孩子吃。
城里那百万人口,那是真饿疯了。
皇宫里的金哀宗,这会儿也是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。
他看着案上那份空荡荡的军报,手都在抖。
“陛下,不能等了。”
底下的臣子跪了一地,“再等下去,这城不用蒙古人打,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。”
金哀宗咬了咬牙,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走。”
他站起身,抓起龙椅上的包袱,“留太子守着,朕……朕去汝南,去蔡州!朕得保住这一隅,以后再图后计。”
这话说得好听,其实就是跑路。
那天晚上,月亮都被云遮住了。
金哀宗带着一帮亲信,那是真跟做贼一样,从汴京的一个小门溜了出去。
出了城,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城头。
那里头,还有他没吃完的酒,没听完的曲,还有他那留守的太子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一夹马肚子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靖康之变以来,金人把宋人欺负得跟狗一样,那股子傲慢劲儿,这会儿全变成了这夜色里的马蹄声。
逃命要紧。
皇帝一跑,这汴京就成了没头的苍蝇。
留守的太子是个软柿子,什么主意也没有,只会哭。
这一哭,就哭出了事。
守将崔立,是个看风向的人。
他一看皇帝都跑了,这城肯定守不住,心想这投名状不能让别人给抢了。
“诸位!”
崔立把刀往桌上一拍,“皇上都走了,咱们还在这儿饿着等死吗?这城,我不守了!”
他带着手下的兵,反手就把那些还在坚持抵抗的大臣给宰了。
那血溅了一地,把皇宫的台阶都染红了。
然后,他叫人把城门大开。
“去请速不台将军进来!”
崔立站在城门口,脸上堆着笑,那腰弯得恨不得能钻地缝里去,“咱们降了,全降了。”
速不台骑着马,领着大军进了城。
看着这曾经繁华得跟画儿似的大金国都,速不台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崔立凑上来,搓着手:“将军,这汴京如今归了大汗,您看我是不是……”
他这是想讨个官做。
速不台瞥了他一眼,像看条狗。
“把户籍册子交出来。”
速不台冷冷地说,“还有库房的钥匙。至于你……靠边站,别挡道。”
崔立愣了一下,讪讪地退到一边。
他以为自个儿立了大功,却不知道这名字,已经在史书里被钉死在“卖国贼”那栏了。
进城之后,有些蒙古兵看着那满街饿得只剩半条命的百姓,眼里的凶光有点收不住。
速不台一看,吼了一嗓子。
“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!”
他指着那帮百姓,“大汗有令,下而不屠。这是活人,不是靶子。谁敢乱砍,老子砍谁。”
这一声吼,把那帮兵痞子给镇住了。
以前在西征的时候,那是真屠城,像玉龙杰赤那种,那是真的杀绝了。
但这回不一样。
速不台这人虽然狠,但听劝。
成吉思汗留下的那道“不屠”的遗令,他记得死死的。
“录户籍,安民心。”
速不台转头对身边的书记官说,“耶律楚材那套税法,正好在这儿用上。这城里有一百万人,那就是一百万个能交税的脑袋,杀了多可惜。”
这处理法,那是真高明。
征服完了立马就是治理,这刀切下去,还得把肉给炖熟了吃。
这事儿办得,连那帮金国的降官都松了口气。
至少,脑袋还在脖子上。
不过,也不是谁都乐意苟活。
有个金国的老臣,听说城破了,皇帝跑了,崔立降了。
这老头没跑,也没降。
他走到汴京的那个大水潭边上,整了整衣冠,对着北边磕了三个头。
“百年霸业,一夕成尘。”
老头叹了口气,一闭眼,跳了下去。
水花溅了一下,很快就没了动静。
有人把这事儿报给了速不台。
速不台听了,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。
“成吉思汗说过,这墙困的是里头的人。”
他把手里的马鞭收起来,“金国这墙,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困死的。怪不得别人。”
汴京既下,黄河以南那大片的地盘,金国就剩下蔡州那最后一点孤点了。
金哀宗在汝南听说汴京没了,那是如丧考妣。
但他还没死心。
“去宋朝。”
金哀宗擦了把脸上的灰,“派使节去宋朝。就说咱们是唇齿相依,金亡了,蒙古下一个就打宋。让他们出兵,出粮,救救急。”
这使节带着信,一路狂奔到了南宋的临安。
南宋朝廷里,这回倒是没怎么吵。
史弥远那是老奸巨猾,看着金国那使节哭诉“唇亡齿寒”,心里冷笑。
“唇亡齿寒?”
史弥远哼了一声,“当年你们金人撕毁盟约,把咱们大宋欺负得跟什么似的。这会儿想起来是邻居了?”
“回去告诉金主。”
史弥远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,“没粮,没兵。你们自个儿玩吧。”
这使节愣了,还想再求。
旁边的武将直接拔了刀:“还赖着干什么?等着我们大宋帮蒙古人把你们送终吗?”
使节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这消息传回蔡州。
金哀宗坐在那张破椅子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他知道,这最后的一口气,算是被自己百年前的那股子傲慢,给彻底掐断了。
“天亡我也……”
他闭上眼,身子一软,瘫在了椅子上。
而在汴京的速不台,已经开始在那张刚缴获的地图上,把那个指向蔡州的箭头,画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