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州城外,那风刮得跟鬼哭狼嚎似的。
这地界是个绝地,南边是宋境,北边是蒙古人的马蹄子。
金哀宗完颜守绪站在城头,手扶着那冻得全是冰碴子的墙砖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头。
南边,那是一片红得晃眼的旗子。
那是南宋孟珙带来的两万精兵。
北边,是一片灰扑扑的狼旗。
那是速不台的蒙古铁骑。
“呵。”
金哀宗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比外头的风还干,“当年靖康之变,咱们金人把宋人围在汴京,那是何等风光。如今倒好,宋人围咱们,蒙古人也围咱们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身边那几个脸都吓白了的臣子。
“天道好还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这圈绕了一百多年,终于绕回到自个儿脚底下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,可砸在人心上,那是真重。
宋蒙联军这回是铁了心要把这蔡州给箍死。
两军分工明确,谁也别抢谁的道。
蒙古人攻北,宋人攻南。
这就像两只大手,把蔡州这只快死的耗子,死死攥在手心里。
“陛下,粮……粮没了。”
城里的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地跑上城头,那官帽都不知掉哪去了,“马也杀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老马,那肉跟木渣子似的,根本嚼不烂。”
金哀宗没回头。
“那就吃马鞍子。”
“啊?”
“朕说吃马鞍子!”
金哀宗猛地回头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,“把宫里的马鞍子都卸了,煮了!要是还不够,就吃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。
但谁都知道那是啥。
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干那缺德事了。
街上躺着的饿殍,转个身就不见了。
那都是被更饿的人给拖回去煮了。
这光景,跟当年的中兴府、汴京,一模一样。
这就是蒙古人的法子。
不硬打,就围。
围到你自己把自己吃干抹净了,他们再进来收尸。
城外,蒙古大营里。
速不台正坐在马扎上,手里拿着块干布擦着刀。
那刀锋利得很,映着火光。
“将军,宋军那边动了。”
探子进来报,“孟珙那小子在南城架起了云梯,看架势是想抢个头功。”
速不台眼皮都没抬。
“宋人啊,心眼多。”
他哼了一声,“他们那是怕咱们独吞了这灭金的大功,又怕咱们顺手把他们给收拾了。所以得抢着上,既要立功,又要显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是不是也攻?”
旁边的千户急得直搓手,“北边这城墙都被咱们的炮砸松了,冲进去就是一锅端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速不台把刀插回鞘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让他们先上。”
速不台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咱们若是先破了城,宋人肯定会说咱们凶残,以后不好管。让他们宋人先把这‘灭金’的皮给扯破了,咱们再进去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叫借刀杀人,还不用弄脏自个儿的手。告诉弟兄们,把声势造大点,吓唬吓唬他们,但别真拼命。让宋人去死,咱们捡现成的。”
这算盘打得,那是噼里啪啦响。
城里,金国尚书省事完颜仲德正在整军。
他是个硬骨头。
看着那帮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兵,完颜仲德没骂人,也没挥鞭子。
他解下自己的酒囊,那是最后一点酒了,挨个给兵们倒。
“喝吧。”
完颜仲德嗓音沙哑,“喝完了,把腰杆子挺直了。咱们是大金国的兵,哪怕是死,也不能跪着死。”
一群人围着火堆,那是这死城里最后的一点热乎气。
“大人。”
一个老兵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“咱们……真没路了吗?”
完颜仲德看了看外头那黑压压的旗子。
“路?”
他笑了,那是种看透了的笑,“金国建国一百二十年,当年那是何等威风。如今到了这份上,尽不尽,不看老天爷,看咱们这些人站不站得直。”
“今儿个晚上,咱们就在这殿前聚聚。哪怕是完蛋,也要完得像个样子。”
这一夜,蔡州城里静得吓人。
只有那风还在刮。
金哀宗坐在幽兰轩里,这地方小,但这会儿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。
他看着手里的传国玉玺。
那玉玺被他摸得发亮,上头刻着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“既寿永昌……”
金哀宗摇了摇头,“全是屁话。”
他站起身,找了个梁子,把那玉玺结结实实地系了上去。
“朕这身子骨,不能落到蒙古人手里,也不能落到宋人手里。”
他对身边的亲信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朕死后,把朕烧了。骨头灰找个地儿埋了,别让人刨出来。”
亲信跪在地上,哭得跟个泪人似的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哭什么。”
金哀宗瞪了他一眼,“朕还是个皇帝。哪怕是亡国之君,也得有这点骨气。”
1234年的正月,这日子过得真慢。
蔡州的外城早就破了。
蒙宋联军像是潮水一样涌进来,金军只能退守内城。
那巷子里的尸体堆得跟墙一样高。
完颜仲德带着最后几百人,那是真的杀红了眼。
刀卷了就用牙咬,马倒了就用人堆。
“杀!”
这是金军最后的动静。
金哀宗听着外头的杀喊声,那是越来越近了。
他知道,那最后的一口气,断了。
他看着幽兰轩那根梁,那是他给自己选的归宿。
这金国的一百二十年,这大起大落的一辈子,到今儿个,算是彻底结了。
他把那白绫往脖子上一套。
脚下的凳子一踢。
这世间,再无金哀宗。
而外头的巷战里,那个刚继位还没几个时辰的末帝完颜承麟,正举着刀,往那涌进来的宋军堆里冲。
“杀!”
他吼了一声,那声音稚嫩,却透着股狠劲。
但这股狠劲,挡不住那滚滚而来的洪流。
蔡州城头,那面金国的龙旗,终于被风给卷了下来,落进了那满地的血泥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