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州的城门，是被尸体给撞开的。
那门板本来挺厚实，但这会儿早让炮石给砸酥了。外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尸体，把那最后一点支撑给压断了。
“轰隆”一声。
尘土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蒙古兵和宋兵几乎是踩着同一块门槛冲进去的。
进去了也没人喊杀。
因为城里已经没几个站着的活人了。
街道上那是真惨，到处都是倒在那儿的人，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，有的嘴里还含着不知从哪啃下来的土。
金哀宗完颜守绪，是在幽兰轩找到的。
他吊在梁上，身子早就硬了。
脸是青紫色的，舌头微吐，看着有点吓人，但那身龙袍还算整齐，没让那些饿疯了的兵给扒了去。
“死了？”
宋将孟珙提着刀走进来，看着这具尸体，眉头皱都没皱一下。
他伸手在尸身上摸了一把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印。
“这玩意儿归我大宋。”
孟珙把玉印往怀里一揣，那是金国的传国玉玺，虽然有点掉角，但还是那个象征着皇权的玩意儿。
“孟将军，这尸首……”
旁边的副官问。
“锯了。”
孟珙说得干脆，“一分为二。一半咱们带回去，祭太庙，告慰靖康之耻。另一半，给蒙古人交差。”
这话说得狠，但这就是规矩。
败军之将，哪有全尸的待遇。
速不台那是后脚才到的。
他进幽兰轩的时候，孟珙的人已经把金哀宗的下半身给装进了木匣子。
“孟将军好手速。”
速不台看了一眼那地上的血迹，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，“这头功，咱们蒙古人就不抢了。”
孟珙抱起木匣子，对着速不台拱了拱手。
“速不台将军，咱们皇上等这颗脑袋，等了一百年了。今儿个这雪耻的酒，我们宋人得喝头一杯。”
“请。”
速不台也不拦着。
他看着孟珙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，这队宋军那是走得昂首挺胸，像是捡了多大的便宜。
“将军，这宋人是不是太顺了点？”
旁边的千户有点不放心，“这河南地的归属，咱们是不是得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
速不台转身看着蔡州那塌了一半的城墙，“他们现在拿走的，不过是一堆烂肉。这地盘，才是硬货。大汗心里有数，这‘盟友’，怕是做不长了。”
蔡州一破，金国就算是彻底凉透了。
那个刚继位不到半天的末帝完颜承麟，死在乱军堆里，连尸首都拼不全。
金国，从完颜阿骨打在拉林河起兵，到现在整整一百二十年。
这一百二十年的风光，到今儿个，全成了史书上的一摊墨迹。
消息传回漠北汗廷的时候，耶律楚材正对着那张大地图发呆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，蘸饱了墨。
看着地图上那块标着“金”的地界，他手有点抖。
但他还是稳稳当当地，把那块地从黄河边，一直涂到淮河边，全给抹成了蒙古人惯用的灰颜色。
“完了。”
耶律楚材把笔往笔架上一扔，长出了一口气，“成吉思汗的第一策，联宋灭金，到今儿个，算是收口了。”
窝阔台正坐在大汗的位子上，手里把玩着那杯马奶酒。
“金亡了？”
“亡了。”
“好。”
窝阔台把酒一饮而尽，“这金人，也就是个垫脚石。踩过去了，前面就是更宽的路。”
他这话里有话。
耶律楚材听出来了。
“大汗，金亡了，这河南地的归属……”
“那是父皇的第二策。”
窝阔台拍了拍扶手，“金亡防宋。这宋人，既然帮咱们打了仗，那就给他们点甜头。至于这河南地……”
他冷笑了一声，“那是咱们放羊的草场，不是宋人种菜的园子。这事儿，以后再说。现在的宋人，怕是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汴京的主人呢。”
正说着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亲兵几乎是扑进来的。
“报——！”
亲兵跪在地上，嗓子眼里带着哭腔，“拖雷亲王……在军中……薨了！”
帐子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窝阔台手里的酒碗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八瓣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耶律楚材也是一愣，手里的笔架子都没拿稳，歪倒在案上。
“亲王……亲王染了时疫，昨儿个夜里……没挺过来。”
亲兵把头磕在地板上，不敢抬。
窝阔台愣了好半晌，身子往后一仰，瘫在了椅子上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就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“三峰山那一战，他明明那么勇……怎么就让一场病给拿下了？”
速不台在前线的军报，这会儿也送到了。
那信上沾着血，字迹潦草。
“亲王去了。但他给咱们留下的路，还在。那绕过三峰山的奇计，咱们以后接着用。”
耶律楚材捡起地上的碎瓷片，心里头一阵发堵。
这蒙古帝国的第二代，最会打仗的那个，就这么走了。
就像是老天爷觉得这仗打得太多太顺，非得收走一个最锋利的刀刃似的。
拖雷一死，这军方的梁柱，就算是断了一根。
博尔术这时候正站在帐外。
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，但他没进去。
这老头现在连走路都得拄着拐杖了，头发白得跟雪似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只鹰在盘旋，那是成吉思汗生前最喜欢的猎鹰。
“老伙计们，都走着呢。”
博尔术嘟囔了一句，“哲别走了，成吉思汗走了，现在拖雷也走了。这长生天底下，就剩下咱们这帮老骨头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对着西边看了看。
西边，那是还没打完的地方。
过了几日，窝阔台重新坐回了大帐。
他脸上带着点倦容，但眼神已经重新硬了起来。
死人的事放一边，活人的路还得接着走。
“金国这块肉，算是吃进肚子里了。”
窝阔台看着底下站着的速不台和耶律楚材，“但这还不够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。
手指头越过金国的那片灰，一直指到了最西边。
那是一片还空着的地界，那是里海西边，那是欧洲的门口。
“父皇当年没看完的那道门，该有人去推开了。”
窝阔台转过身，看着速不台，“速不台，你那把刀，还没钝吧？”
速不台从班列里走出来，抱拳一礼。
那腰杆子挺得笔直，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“末将的刀，只要大汗一声令下，随时能饮血。”
“好。”
窝阔台一拍桌子，“传令下去。这次不再是派几个探马去溜溜弯了。召集各家的长子，术赤的拔都、察合台的长子、还有咱们的贵由……”
他环视了一圈，“让他们都去。带上举国的兵，去西边。”
“这一次，我要让这地图上的灰颜色，一直染到那边的海里去。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听着，手里的笔尖又是一抖。
他在心里头默默记着：
金亡，宋危，西征起。
这蒙古帝国的战车，又开始新一轮的碾轧了。
速不台领了令，转身出了大帐。
外头风正大。
他解下腰间的刀，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磨损。
“老伙计。”
他低声说，“看来咱们还得再跑一趟远的。这回去的地方，比花剌子模还要远。”
风卷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但这老将没觉得冷。
他眼里只有西边那条还没走完的路。
博尔术站在旗杆底下，看着速不台远去的背影。
那面苍狼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去吧。”
博尔术像是对着那旗子，也像是对着自己说，“把这圆，画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