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廷的大帐里,这会儿正飘着一股子奶香味。
那是新酿好的马奶酒,温吞吞的,闻着挺馋人。
可耶律楚材没心思喝。
他手里捧着一摞刚从中原送来的账本,那纸张厚厚的一沓,压得他手脖子发酸。
“大汗,这账,您得看看。”
耶律楚材把账本往窝阔台面前的矮桌上一放,动作挺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窝阔台正眯着眼,听那帮乐工弹琴呢。
听见这动静,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把乐工给赶了下去。
“长胡子,你这又是演哪出?”
窝阔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,“金国都灭了,河南地都归了咱们,这大好的日子,你非得拿这些烂账来烦我?”
“大汗,这可不是烂账。”
耶律楚材翻开一本,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,“这是河南地十八万户的户口,这是汴京周边的农田数。您光看见金国灭了,可您没看见,这中原还是个烂摊子。”
他抬起头,盯着窝阔台。
“陛下马上得天下,不可以马上治之。”
这话一出,帐子里顿时静了。
窝阔台把酒碗放下,眼皮子撩了起来。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您是骑马打下的江山,可这江山能不能坐得住,不是看马跑得多快,是看地里能不能长出粮食来。”
耶律楚材也不惧,接着说道,“中原初定,百姓吓破了胆。这时候要是只顾着征兵打仗,那这十八万户就得跑光了。人跑了,地荒了,您上哪收税去?没税,这几十万大军吃什么?喝西北风?”
窝阔台听了,眉头皱成了个疙瘩。
他虽然爱喝酒,但这脑瓜子不笨。
成吉思汗留下的江山,他是想守住的。
“那你说,咋办?”
窝阔台问。
“五户丝,军民分治。”
耶律楚材早就想好了词,“让百姓归农田,交丝交粮;让当兵的归军营,别老在村子里晃荡。定个规矩,五户出一丝,按地收税。这样,民有活路,国有赋税,军有粮饷。”
窝阔台想了想。
这法子听着是麻烦点,不像抢来得痛快。
但抢只能抢一次,收税却能收一辈子。
“行。”
窝阔台一拍大腿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中原那边,你放手去弄。朕只要看见年终的时候,库里满满的就行。”
耶律楚材松了口气,刚要谢恩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大汗!宋军那边有动静了!”
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满头是汗。
“宋军趁着咱们主力休整,往北边动了。他们想趁火打劫,把河南那几个空城给占了!”
窝阔台一听这话,原本那点好心情全没了。
他冷笑了一声,脸上的肉横了横。
“好啊,这帮宋人。”
窝阔台站起身,踢翻了脚边的凳子,“联蒙灭金的时候,他们缩在后头算计。这会儿金国刚倒,他们倒伸手来摘桃子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速不台。
速不台正站在帐边,手里把玩着那把老刀。
“速不台,你怎么看?”
速不台抬起头,那眼神跟鹰一样。
“大汗,这可是个好由头。”
速不台淡淡地说,“成吉思汗当年的第二策,金亡防宋。这帮宋人自个儿撞上门来,正好给了咱们一个翻脸的理由。”
“拒宋,占城。”
窝阔台一挥手,“告诉边上的将领,别客气。宋人敢进一步,就给他们砍回去。这河南地,是咱们打下来的,没他们宋人的份儿。”
这话说得透着股子狠劲。
所谓的盟约,在这一刻,就成了废纸一张。
耶律楚材在旁边听着,心里头叹了口气。
这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这蒙宋之间的关系,就像那没兑现的期票,早晚得撕破脸。
处理完这事,帐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博尔术这会儿才慢吞吞地从角落里走出来。
他老了,是真的老了。
走一步路,那腰都得弯着点,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窝阔台看着这老臣,神色稍微柔和了点。
“博尔术,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博尔术笑了笑,那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,跟干裂的树皮似的。
“大汗,老臣来道个别。”
博尔术声音有点哑,“这身子骨不成了,我想回斡难河边去待着。”
窝阔台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走过去扶住博尔术的手臂。
“老将军,这……”
“大汗别挽留。”
博尔术摆了摆手,“大帝交的班,您接住了。金国灭了,中原平了。剩下的西边那摊子事,那是年轻人的活计。我这把老骨头,就在旁边看着,不再插手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帐外走。
走到门口,博尔术停下了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大帐正中间插着的那面苍狼大纛。
那旗还是原来的旗,只是风一吹,那旗面上仿佛叠着好些影子。
有成吉思汗的,有哲别的,还有当年那一帮子跟着他在斡难河边喝血酒的兄弟。
“四十年啊。”
博尔术嘟囔了一句,“从斡难河到这地中海边,老臣都跟着。如今,这路是越走越宽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那背影佝偻着,慢慢地消失在帐外的风雪里。
速不台没走。
他站在帐门口,看着博尔术远去,没说话。
“这老伙计,也歇了。”
速不台转过身,对耶律楚材说,“看来,这刀鞘的活儿,我也得练练了。”
耶律楚材看着他:“大汗让你当西征的副帅,挂帅的是拔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速不台笑了笑,把刀插回鞘里,“拔都是术赤的儿子,是成吉思汗的孙子,这挂帅的名头得给他。我嘛,打了一辈子仗,这次去西边,就是给这帮小狼崽子当个刀鞘。”
“刀利不利,看鞘怎么护。”
耶律楚材接了一句,“你这鞘,可是最好的。”
速不台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这汗廷里的风波,算是暂时平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汗廷里难得地清静了几天。
耶律楚材回了汴京,那是真的忙。
他设了个经籍所,把那帮读书人聚在一块,编书、抄书。
又派人下到乡里去,把那些流浪的百姓给编进户口,分给他们农具,劝着他们下地干活。
中原这块地,原本让战火烧得乌漆墨黑的。
这会儿,在耶律楚材的手底下,居然慢慢透出点绿意来。
他在案头写字的时候,常常会想起那个躺在六盘山上的老人。
“一代天骄画了一半的天。”
耶律楚材写下一行字,看着窗外的春色,“如今,有人替他,往下种了。”
但这静,只是暂时的。
风,早就吹起来了。
1235年,刚过完年。
窝阔台就坐不住了。
他把耶律楚材叫回来,把那本刚弄好的户口册往旁边一扔。
“治理的事,你干得不错。”
窝阔台看着帐下站着的诸王长子,“但现在,朕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还没涂颜色的西边。
“拔都!”
“在!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。
那是术赤的儿子,拔都。
这小伙子身板挺直,眼珠子里烧着火。
“这次西征,朕命你为帅。”
窝阔台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,“带上各家的长子,带上速不台。去把那扇‘欧洲门’给朕推开!”
“这次不是去探路,是去把那块地,给朕圈回来!”
拔都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“遵命!”
那一声吼,像是给这帝国上了发条。
耶律楚材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。
这治才刚开了个头,征的战鼓,又擂响了。
这蒙古帝国的战车,是一刻也歇不住。
速不台站在拔都身后,那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里透着股子老狼才有的狠劲。
“走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“那门,该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