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风,一年四季都在刮,但这回刮起来的,不是风,是令旗。
1235年,窝阔台在汗廷的大帐里,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往案上一铺。
他没坐着,而是站了起来,手里捏着那根指着地图的马鞭。
“都到了吗?”
窝阔台扫了一眼帐下。
底下站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
各宗王的代表,千户那颜,还有那帮还没完全褪去奶味儿的年轻后生。
“到了,大汗。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应了一声,手里捧着那本刚造好的名册。
“好。”
窝阔台把马鞭往地图西边那片空地上狠狠一抽,“父皇当年没走完的路,该咱们接着走了。朕今儿个颁个令——长子西征令!”
这四个字一出口,帐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按咱们蒙古的老规矩,家里的长子,那是代表全家的脸面。”
窝阔台嗓门洪亮,“这次打西边,不是去溜达,是去把那地盘给朕圈回来。各家的长子,都给朕派出来!谁家要是舍不得,那就是心里有鬼,没把大汗的令当回事!”
这话说得重,没人敢吭声。
“拔都!”
窝阔台喊了一声。
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他个头不高,但身板壮实得像头牛,脸盘子宽,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这就是术赤的长子,拔都。
他在伏尔加河畔磨了太久的刀,这会儿终于听见这声唤了。
“在。”
拔都一拱手。
“这次西征,朕命你为帅。”
窝阔台从案上拿起那枚沉甸甸的西征帅印,递了过去,“你爹没走完的路,你替他走。那扇欧洲门,你替朕,给推开!”
拔都接过帅印。
那印是金做的,有些烫手。
他握紧了印,看着窝阔台,没说那些谢恩的场面话。
“父皇没走完的,儿子走。”
拔都声音不高,但那是铁板上钉钉子,“那扇门,我替大帝推开。”
这话一出,帐子里好几个老臣都点了点头。
这拔都,虽说年轻,但这股子沉稳劲儿,确实有成吉思汗当年的影子。
“速不台!”
窝阔台又喊。
“老臣在。”
速不台从旁边的班列里站出来。
这老将头发白了一半,但那腰杆子还是直的,像根旧枪杆。
“你当副帅。”
窝阔台看着他,“你这脑子好使,这帮小狼崽子出去打仗,你给盯着点。别让他们把刀给砍卷了。”
速不台笑了笑。
“大汗放心。”
他瞥了一眼拔都,“我这把老骨头,这次就是给这帮年轻人当个刀鞘。刀利不利,我得护着点。”
“好!”
窝阔台大笑,“这次咱们不搞上次那一万骑的试探了。那是孤军,是探路。这次,朕给你们十余万兵马!这是举国之兵,要把那路,给朕踩成大道!”
这规模,那是真吓人。
当年速不台和哲别去西边,那是游击战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
这次不一样了。
这次是搬家式的打法,要把那边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。
“除了拔都,贵由!”
“在!”
一个胖大的汉子站出来,那是窝阔台的长子,脸上有股子傲气。
“你也去。”
窝阔台看着自个儿这个儿子,“别老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晃荡,去西边见见世面,学学怎么杀人。”
“蒙哥!”
“在。”
一个精壮的青年应声而出。
这是拖雷的长子。
拖雷刚死没几年,这孩子长得那是越来越像他爹,眉眼间带着股子狠劲。
“你也去。”
窝阔台看着蒙哥,眼神里有点复杂,但很快也就散了,“你爹走得早,你得好生历练。这次跟着你拔都叔叔,学学怎么带兵。”
蒙哥一低头:“是。”
耶律楚材在旁边,手里的笔刷刷地记着。
他在心里头盘算着。
这拔都、贵由、蒙哥,还有察合台的儿子不里,这一帮子人,凑在一块,那就是蒙古下一代的班底。
“大汗。”
耶律楚材合上名册,“这一趟,不光是打地盘,更是把这下一代的骨头,给练硬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窝阔台点了点头,“该让他们出去见见血了。老在草原上窝着,那是养不出狼来的。”
会议散了之后,拔都拿着帅印,没回自个儿的帐篷。
他一个人,牵了匹马,往营地外头走。
走了老远,一直走到一个小山坡上。
他勒住马,看着西边。
西边的天际,那是灰蒙蒙的一片,连着草原的尽头。
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,他在伏尔加河边,拿着那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磨。
那时候他就想,这刀什么时候能见血。
“大帝。”
拔都对着虚空念叨了一句,“您当年在那边停住了。您看了一半的地平线,侄儿今儿个替您,接着看下去。”
风吹得有点大,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报——!”
第二天一大早,探马从西边飞马赶回。
“大汗!西边钦察草原那边有动静了!”
“慌什么。”
窝阔台正在喝早茶,“说。”
“钦察那边听说咱们大军要动,那是吓破了胆。有些部落想跑,有些部落想降。他们说……说当年那批探路的蒙古兵又回来了,而且这次,那是铺天盖地,不像上次只有几千人。”
窝阔台把茶碗放下,冷笑了一声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站起身,“拔营!”
号角声响起来了。
那是沉闷的“呜呜”声,一声接一声,从汗廷传遍了整个草原。
十余万大军,那是什么概念?
那就是一条流动的人河。
战马嘶鸣,车轮滚滚,扬起的尘土把天都给遮了一半。
拔都骑着马,走在队伍的最前头。
他手里的马鞭指着西边。
“走。”
他对身后的速不台说,“咱们去把那扇门,给砸烂。”
速不台骑着一匹老黄马,眯着眼,那脸上的皱纹里好像都藏着算计。
“钦察那帮人,上次咱们给他们留了条命。”
速不台慢悠悠地说,“这次他们要是还敢蹦跶,那就是给咱们新刀试锋的机会。”
蒙哥在后面,勒着马缰绳,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兵马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刀,那是他爹拖雷留下的。
“爹。”
蒙哥在心里念叨,“您看着,这西边,我也去走一遭。”
大军滚滚向西。
那震动的声音,顺着地面,一直传到了伏尔加河畔。
那些在那儿放牧的钦察人,趴在地上听了听。
“这动静……”
一个老牧民脸色刷白,“不像是人走路的动静,像是地裂了。”
旁边的年轻后腿有些哆嗦:“那是啥?”
老牧民摇了摇头,眼里全是绝望。
“那是狼群来了。”
“上回那是探路的狼,这回……是要把这地皮都给翻过来的狼群。”
长子西征的大旗,在风中呼啦呼啦地响。
那旗上绣着的苍狼,像是活了过来,张着嘴,对着那个未知的西方,露出了獠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