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府的西北角，有一处荒废已久的院落，名为静心苑。如今这里成了沈凌薇的牢笼。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窗棂间打转，发出呜呜的咽泣声，正如屋内之人此时的心境。
沈凌薇坐在妆台前，那张曾经娇艳欲滴的脸庞，如今因多日的禁足与惊吓而变得有些憔悴苍白，颧骨微凸，眼底更是泛着两团乌青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了。
自从沈黎掌权，镇国公府便不再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。尤其是那次谋害太后未遂后，虽然因为证据不足暂时没有被直接处死，但这一纸禁足令，却如同判了她死刑。她知道沈黎的手段，那个女人在等，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，将她连皮带骨地吞下去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沈凌薇咬牙切齿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，“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身后那个唯唯诺诺的粗使丫头，低声喝道：“东西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……准备好了，二小姐。”丫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沈凌薇一把夺过，里面是几件成色尚可的珠翠和几锭散碎银子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门边，轻轻敲了敲门板。
看守这院子的王嬷嬷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打盹，听到动静，不耐烦地睁开眼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：“大晚上的，嚎丧什么呢？禁足期间，要是敢再出声，老娘连水都不给你喝！”
沈凌薇隔着门缝，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，声音极轻极柔，带着几分凄楚：“嬷嬷，是凌薇不懂事。只是这深秋寒凉，您日夜守着也辛苦。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，都是我自己的错。这点首饰，是凌薇的一点心意，只求嬷嬷能行个方便……”
说着，她将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包从门缝里塞了出去。
王嬷嬷原本还要骂几句的手触到那沉甸甸的分量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。她掂了掂，又透过门缝瞥了一眼里面那金灿灿的光泽，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，堆满了市侩的笑意。
“哎哟，二小姐，您看您，这是做什么。老奴也是领命办事。”王嬷嬷一边说着，一边飞快地将布包塞进袖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既然二小姐这么懂事，老奴也不能太不近人情。您要是有什么难处，尽管说。”
沈凌薇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愈发恭敬：“嬷嬷，我想请您帮我个忙。我有样东西，想托您送给府外的沈远表哥。只要他能收到，必有重谢。事成之后，嬷嬷这份功劳，我记着，待我日脱困……”
“成！”王嬷嬷是个聪明人，知道这不仅是财，更是投名状。
三更天，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王嬷嬷趁着换班的空档，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府。她在城西的一家破旧客栈里，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沈远。这个镇国公府的远房侄子，整日里游手好闲，欠了一屁股赌债，一双眼睛里全是贪婪与算计。
听完王嬷嬷的来意，沈远把玩着手里的酒杯，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：“凌薇妹子啊……咱们也算是老相好了。既然她有求于我，我哪有不帮的道理？更何况，这要是成了，以后沈家还能少了我的好处？”
“那沈表哥打算如何行动？”王嬷嬷急切地问。
“明天一早，府里要运送一批蔬菜进来。我和管事的说好了，我去顶个缺。”沈远压低声音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，“到时候，我就装成送菜的农户，混进去。只要到了静心苑后面，那是块死角，还没人盯着……”
次日深夜，月黑风高。
一辆装满萝卜白菜的板车，吱吱呀呀地推入了镇国公府的后门。沈远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，头上裹着破布巾，低着头，看似卖力地推车，实则眼神一直往静心苑的方向瞟。
到了僻静处，王嬷嬷早已候着，四下看了看，确认无人后，打了个手势。
沈凌薇早已换下了锦衣华服，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服，头发也剪短了一些，像个不起眼的烧火丫头。她猫着腰，像只老鼠一样溜了出来。
见到沈远，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，但很快被求生欲压了下去。
“快走！”沈远低喝一声，拉着她躲到板车后面。
两人一路避着巡逻的护卫，借着阴影的掩护，来到了府墙最偏僻的一处角落。那里有一个原本给流浪狗进出的破洞，被杂草遮掩着，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。
看着那个满是泥泞和狗毛的小洞，身为高门贵女的沈凌薇眼眶含泪，手指紧紧掐进掌心。但想到外面的自由，想到复仇的机会，她一咬牙，伏下身子，不顾那泥泞肮脏，硬是从那洞里钻了出去。
沈远紧随其后，两人在墙外会合，也不敢停留，钻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，向着城郊疾驰而去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翠儿端着热水来到静心苑，准备伺候那位“二小姐”洗漱。虽然二小姐被禁足，但规矩不能废，这是自家小姐交代的。
“二小姐，起了吗？”翠儿轻声唤道，推开了半掩的房门。
屋内一片死寂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翠儿心中一跳，快步走到床边，伸手一摸——冰凉的床铺，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但仔细一看，那下面塞的全是枕头！
“啊！人不见了！”
翠儿吓得失声尖叫，手里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。
尖叫声惊动了府中的护卫，也惊动了正在用早膳的沈黎。
沈黎放下手中的筷子，神色瞬间冷了下来，带着林风和几个身手较好的护卫，大步流星地赶到了静心苑。
屋内一片狼藉，翻箱倒柜的痕迹很明显，但值钱的东西倒是一样没少——除了那些原本压在箱底的首饰。
沈黎蹲下身，在墙角的缝隙里，捡起一枚半断的金步摇。步摇上的红宝石不知去向，只剩下断裂的金丝，孤零零地躺在尘埃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翠儿凑上来，“这好像不是二小姐平日里戴的那支啊。”
“这是买路钱。”沈黎冷笑一声，将那断步摇扔在地上，“看来她是花大价钱买通了看守。王嬷嬷也不见了？”
“是的，回小姐，王嬷嬷也不见了，连带着她那点家当也都空了。”护卫队长回报道。
沈黎站起身，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，望向那个被杂草掩映的狗洞。她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洞口新翻的泥土，指尖沾染了一抹湿滑。
“从狗洞爬出去的。”沈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，却让人不寒而栗，“身为高门贵女，为了活命，连这种猪狗不如的通道都钻得下去。沈凌薇，你这笔账，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。”
“小姐，要不要去追？”林风问道。
沈黎转过身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这京城里或许她藏不住，但出了城，那是茫茫人海。不过，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，带着那么大把的钱财，还要避开朝廷的耳目，走不远。”
她顿了顿，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：“沈凌薇是个睚眦必报的人。她此刻逃出去，绝不是为了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。她是去搬救兵，或者……去向她的主子摇尾乞怜了。”
“林风！”
“属下在！”
“传令鸢影阁，封锁京城各个出口的暗桩，尤其是去往南方和西北的路。给我查！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揪出来！”沈黎的声音骤然拔高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另外，加强府中戒备，尤其是父亲和我的院子。这条疯狗被逼急了，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林风领命而去，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晨光中。
沈黎看着那空荡荡的床铺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：“沈凌薇，你以为逃出去就是生路？殊不知，那才是你真正万劫不复的开始。这一路，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手里，否则，我会让你知道，什么叫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