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阁的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沈令仪冲进大厅时,带起一阵风,吹得两侧烛火摇曳。满堂官员齐刷刷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周子衡站在高台上,手中高举着一卷泛黄的文书,声音洪亮:“诸位请看!这便是沈父当年私招死士的铁证——《沈氏私笔》!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!”
他转过身,看见沈令仪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沈大人来得正好,不妨亲自看看令尊的手笔?”
沈令仪没有看他,目光扫过台下,落在角落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上。
“张廷大人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您是掌管文渊阁典籍的史官,家父生前所有奏折、手稿,皆由您归档。可否请您取一份家父晚年的真迹来?”
张廷愣了愣,看向周子衡。
周子衡皱眉:“沈令仪,你这是什么意思?想拖延时间?”
“只是想让真相更清楚些。”沈令仪走到台前,对张廷微微颔首,“张大人,请。”
张廷犹豫片刻,还是转身走向后堂。片刻后,他捧着一卷装裱好的手稿回来,小心翼翼地铺开在长案上。
两份文书并排放置。
满堂寂静。
沈令仪俯身,手指轻轻点在《私笔》的折笔处:“诸位请看这里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众人:“家父晚年镇守北疆,曾因雪夜急行军,双手腕部冻伤严重。此后书写,指压重心始终偏左,以减轻腕部疼痛。”
她指向真迹上的折笔:“这些折笔处的纸张纤维,都是向左偏转。”
手指移到《私笔》上:“而这份所谓的‘私笔’,每一个折笔处,纸张纤维都向右偏转了三度。”
有人凑近细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”一位老翰林喃喃道,“确实如此。”
沈令仪直起身,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低着头的男子身上。那人穿着普通文吏的青色官服,站在角落阴影里,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。
“这种发力习惯,是常年易容之人特有的。”沈令仪声音清晰,“易容需用特制药膏,反复涂抹、撕扯面部皮肤,久而久之,手指骨节会变形,发力角度自然与常人不同。”
她盯着那个男子:“江湖上,有个人称‘千面狐’的易容高手,右手食指第二节骨节外凸,写字时笔锋必向右偏三度——我说的对吗?”
角落里的男子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。可那双眼睛,却冷得像冰。
周子衡脸色微变,厉声道:“沈令仪!你休要胡言乱语!什么千面狐,本官从未听说过!”
“周大人急什么?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她转向台下:“张大人,可否再请您取一盏灯来?要最热的那种油灯。”
张廷又去了。
周子衡盯着沈令仪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油灯取来,火焰跳动。
沈令仪看向周子衡:“周大人,您说这份《私笔》是多年前的旧物,对吗?”
“自然!”
“那好。”沈令仪对张廷道,“请张大人将《私笔》置于灯上半尺处,缓缓烘烤——小心些,莫要烧了。”
张廷照做。
纸张在热力下微微卷曲。
渐渐地,一股极淡的香气飘散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一位嗅觉灵敏的老臣皱眉,“百合粉的香味?”
沈令仪点头:“京城周府特制的百合粉,掺了南海珍珠末,香气清雅持久,周夫人最爱用此物熏衣。周大人,您府上的私物,怎么会出现在这份‘多年前’的文书墨水里?”
周子衡脸色发白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这香味……这香味许是后来沾染的!”
“墨迹未干时熏染,香气会渗入纸纤维。”沈令仪平静道,“若是后来沾染,只会浮于表面,一烘便散——诸位可闻闻,这香味是淡了,还是浓了?”
满堂寂静中,那百合香气确实越来越清晰。
周子衡额角渗出冷汗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那个青衣男子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抬起双手,狠狠砸向身旁的石柱!
“咔嚓”两声脆响。
手指骨节尽碎。
紧接着,他喉咙一动,似乎吞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拦住他!”沈令仪喝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男子嘴角溢出黑血,身体软软倒下。几个侍卫冲上去时,他已经没了气息。
沈令仪快步上前,蹲下身,从他怀中摸出一枚薄薄的铜牌。
铜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。
她翻开铜牌背面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
只看了几行,沈令仪的手就顿住了。
她缓缓站起身,举起铜牌,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:“诸位,请看。”
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“大周隆庆三年春,售《河防纪要》予北狄使臣,得金五百两。”
“隆庆四年夏,售《边军布防图》摹本,得金八百两。”
“隆庆五年秋,售江南漕运密档,得金一千二百两。”
沈令仪一字一句念出来,每念一句,台下就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念到最后,她抬起头,看向面无人色的周子衡:“周大人,这上面记录的每一笔交易,后面都签着您的私章印记——需要我当众验证吗?”
周子衡踉跄后退,撞在高台的栏杆上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!”他嘶声道,“这是陷害!沈令仪,你伪造证据陷害本官!”
“伪造?”沈令仪冷笑,“这铜牌是北狄朱雀卫的密令牌,用的是北狄矿山特有的赤铜,冶炼手法与大周截然不同。在座若有工部的大人,一看便知。”
一位工部老臣颤巍巍上前,接过铜牌仔细查看,半晌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确是北狄工艺。”
满堂哗然。
周子衡浑身发抖,指着沈令仪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沈令仪走下高台,一步步逼近他,“周子衡,你伪造我父亲笔迹,构陷忠良,我尚可与你论个是非。可你出卖大周文脉基石,将河防、边军、漕运的机密卖给北狄——”
她停在周子衡面前三尺处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这是叛国!”
“叛国”二字,像惊雷炸响。
周子衡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几个侍卫上前,将他架起。
沈令仪转身,面向满堂官员,举起那枚铜牌:“今日之事,还请诸位做个见证。这枚密令牌,以及‘千面狐’的尸体,我会即刻呈送陛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“大周的文渊阁,不该藏污纳垢。”
说完,她收起铜牌,转身朝外走去。
身后,死一般的寂静。
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大厅里才轰然炸开。
“周子衡竟然通敌……”
“难怪北狄这些年对我大周了如指掌!”
“该死!真是该死!”
嘈杂的议论声中,张廷默默收起案上的两份文书。他看了看真迹,又看了看那份伪造的《私笔》,轻轻叹了口气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阁外,夜色正浓。
沈令仪走出文渊阁,冷风扑面而来。她握紧手中的铜牌,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,直抵心底。
街角阴影里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是沈石。
“小姐。”他低声道,“查清楚了。那个书童阿福,家人被周子衡扣在城外庄子里,逼他作伪证。人已经救出来了。”
沈令仪点点头:“送他们出城,安置妥当。”
“是。”沈石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周府那边,刚才有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后门开了三辆马车出来,往城南去了。”沈石压低声音,“车上装的都是箱子,看样子,是想跑。”
沈令仪抬眼望向城南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冷意。
“跑?”
她将铜牌收入袖中。
“他跑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