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浆像发了酵的面团,又腥又臭,把整片大地搅成了一锅粥。
这是1238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凶。雪化了不说,河水也涨得没边没沿,原本硬实的大道现在全成了烂泥塘。马蹄子踩下去,拔出来都得费半天的劲,甚至能听见马腿骨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蒙古大军的先锋部队就在这烂泥里拱着。
“这仗没法打。”
贵由把马鞭狠狠地摔在马脖子上,那马也不乐意,打了个响鼻,蹄子往下沉了沉,差点没跪下去。
前头就是诺夫哥罗德的地界了。那是罗斯北边最大的商栈城,富得流油,但这会儿,它却像个长了刺的刺猬,缩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后面。
速不台骑着一匹矮壮的蒙古马,披着那张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老羊皮袄,脸皱得像个风干的核桃。他没理会贵由的抱怨,只是眯着眼,盯着那片还在冒泡的沼泽地。
“老将军,咱是不是冲一冲?”拔都策马过来,手里攥着缰绳,眉头锁得死紧,“这诺夫哥罗德要是拿下来,罗斯北边就算绝了后路。”
速不台摇了摇头,那动作很慢,却很坚决。
“冲不得。”
他伸出那根像树皮一样的手指,指了指脚下的泥地,又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廓影子。
“大汗给咱们的令是西征,不是来这泥坑里翻跟头的。这地界,春汛一来,马蹄子都不听使唤。咱们是骑兵,不是水鸭子。若是陷在这儿,不用诺夫哥罗德人打,老天爷一场雨就能埋了一半的人。”
速不台说完,把马头勒转回来,看着身后那一长串陷在泥里的大车和士兵。
“这城,今年咬不动。留着——它跑不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什么遗憾,只有一种老猎人对着陷阱收手的冷静。
诺夫哥罗德的城墙上,一个年轻的罗斯王公正扶着墙垛,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却始终没推过来的蒙古军阵。
他叫亚历山大。这会儿他还年轻,还没被人叫那个后来震慑天下的名号“涅夫斯基”。
“他们……停下了?”旁边的贵族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。
亚历山大没说话,他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蒙古兵就在城外不远处转了个弯,像是闻到了什么味儿,又像是忌惮这片沼泽,最后竟然开始后撤。
“他们没冲。”亚历山大松开了攥着剑柄的手,手心里全是冷汗,“不是神兵,他们怕泥,怕水。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群吓破了胆的部下,眼神里那种属于未来“北境之主”的光芒第一次亮了起来。
“整军。修墙。把周围的林子给我削尖了。既然老天爷给了这口气,咱们就得攥紧了。”
蒙古大军果然撤了。
这不仅仅是撤退,更像是一次换路。速不台不想在烂泥里跟诺夫哥罗德耗着,他把目光投向了南边。
“北边留给泥泞,南边才是罗斯的腹心。”
大帐里,速不台指着羊皮地图上那块高地,对拔都和蒙哥说,“大帝当年说过,‘站住’。咱们先在南边钉钉子。把这罗斯的肚子掏空了,北边那块肉,早晚是咱们碗里的。”
蒙哥站在一旁,听得仔细。他看着地图上那条避开沼泽、直插南线的红笔道道,心里头轰然一动。
这就是“避实就虚”。
当年父皇在三峰山那是“绕”,是不得已而为之;如今速不台这招,是看准了天时,主动换路。这比单纯的“势”又高了一层。
“记下了。”蒙哥低声念了一句。
大军掉头,马蹄子踩在干爽的高地上,声响都脆快了不少。
一路上,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罗斯小公国,一看蒙古大军绕过了诺夫哥罗德,直扑自己这边,吓得魂都飞了。
几个小公国的王公,捧着金银和好酒,跑到了拔都的马前。
“大帅!别打!我们降!我们给钱!给粮!”
拔都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跪在地上的罗斯贵族。
“降?降就完事了?”拔都冷笑一声,“以前在迦勒迦河,你们也是这么骗咱们的。这回,咱们换个法子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已经整编好的钦察兵,对那些罗斯王公说:“要保命,光给钱不够。你们的兵,得跟着我走。以后打起仗来,你们就是先锋。谁敢不去,我就先拿谁祭旗。”
那几个王公面如土色,只能哆哆嗦嗦地点头。
速不台在一旁看着,对蒙哥说:“看见没?这就是以罗制罗。以前咱们是用钦察人带路,现在这帮罗斯人,也得给咱们当刀使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——化敌为用。”
大军一路向南,如同压路机一般,把沿途的抵抗碾得粉碎。
时间一晃到了1240年。
蒙古大军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展现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座巨大的城池。
第聂伯河的波涛拍打着城墙,高耸的教堂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这就是基辅,罗斯诸城之母,也是这整片土地的心脏。
但这座心脏,如今跳动得并不稳当。
城里早就乱成了一团。大公米哈伊尔早就吓跑了,剩下的守将们还在为了谁当头儿争吵不休。至于援兵?其他的罗斯公国早就被打怕了,没人敢把脑袋伸出来挨这一刀。
这不就是当年94章那老剧本吗?内斗,还是内斗。
拔都站在城外的一处高坡上,看着这座千年古都。
“前辈,”拔都的声音有些沉,“96章的时候,您和哲别将军到了门口没进去。今天,该取了。”
速不台点了点头,他的目光有些浑浊,但盯着那座城的时候,却像是要把它看穿。
“取容易。”速不台把腰刀抽出来,试了试锋刃,“取了,怎么让它不再聚——才是真本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拔都:“这城是罗斯的魂。魂破了,人才能听话。”
基辅的城门紧闭,上面站满了守军。他们看见城下那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,就像看见了一场黑色的洪水漫过了堤岸。
拔都派了个使者,举着白旗,走到城门下喊话。
“开城!免死!不开,屠尽!”
城墙上,一支冷箭射下来,正中使者咽喉。
使者倒在血泊里,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,那是为了掩盖恐惧的欢呼。
速不台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皮肉抖了抖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刀插回了鞘里。
“既然不想活,那就成全他们。”
他挥了挥手,嗓音像铁石砸地。
“立栅。断水。填壕。”
不用强攻,那是要拿人命填的。速不台用老法子。
成千上万的蒙古兵动了起来,砍树的砍树,挖沟的挖沟。他们像是要在这基辅城外,再筑一道墙,把这座城给活活箍死。
这场景,跟当年打中兴府、打汴京一模一样。
基辅,这座罗斯的魂城,此刻就像一只被铁笼罩住的困兽,只能等着那把名为“破城”的锤子,重重砸下来。
速不台看着那些忙活的士兵,对蒙哥说:“看着点。这围城的法子,比起那一万破五万的巧仗,看着笨,其实最管用。只要你能耗得住。”
蒙哥看着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基辅,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耗死他们。”
风从第聂伯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股湿冷的味道,那是即将血洗这座古城的前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