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羊皮地图摊在粗糙的木桌上,上面被马奶酒渍晕开了一块斑,正好落在喀尔巴阡山的位置。
拔都的手指在那块斑上点了点,力道很大,像是要把那座山给戳塌了。
“大汗的密令都听清楚了?‘加快西进’。这四个字,就是要咱们别再磨牙,直接把刀架在欧洲人的脖子上。”
速不台坐在对面,手里正拿着一块干硬的奶酪在啃,听见这话,把奶酪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就不必两边都要。咱们这回,玩个大的。”老将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,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兴奋,“分兵。两路钳击,把这中欧的软肚子给夹烂。”
“怎么分?”蒙哥凑过来问,他这几天一直跟着速不台学看图,知道这地图上的每一道线都是命。
拔都把刀抽出来,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深痕。
“北路,我带。走波兰,先把那帮波兰公爵的牙给敲碎了,然后转头南下,直扑匈牙利。”
他又指了指另一条线,那是南边的山路。
“南路,老将军你带。翻过喀尔巴阡山,直接插进多瑙河平原。咱们两路,就像这把剪刀的两片刃,要把匈牙利那个什么贝拉四世,给剪断在盆地里。”
这分兵之策,既是势,也是险。
贵由在旁边听着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怎么?北路是大汗长子带队,南路倒是让老将军去啃山路?这分配,有点意思啊。”
他这话里带着刺,显然是觉得南路难走,北路是个挑剩下的活儿。
速不台瞥了他一眼,皮笑肉不笑:“贵由王爷,这山路难走,可那是直插心脏的快刀。至于北路……”老将军顿了顿,语气变淡了,“波兰那帮人虽说也是一盘散沙,但毕竟离着神圣罗马近,乱子多。还得劳烦王爷跟着拔都大帅,去镇镇场子。”
这话说是客气,其实全是实话。波兰那边的局势乱,贵由身份特殊,确实得去看着点。
拔都没理会贵由的脸色,直接把令箭扔到了桌上:“就这么定了。明日拔营,各走各的路。谁要是走慢了,耽误了钳形攻势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大军一分为二。
北路军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,嘎吱嘎吱地就切进了波兰。
波兰这地界儿,跟之前的罗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大公爵、小公爵,一人占着一个城堡,谁也不服谁。
“这帮波兰人,比罗斯人还不开眼。”
拔都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桑多梅日城。这城已经破了,蒙古兵正在里头清点俘虏。
“他们居然还以为咱们是来抢一把就跑的强盗。”贵由在旁边冷笑,“连像样的援军都没有,就靠着那点骑士守城墙,顶个屁用。”
“心散了。”拔都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“这就像一袋子土豆,咱们只要把袋子口扎紧了,里面哪怕有再多土豆,也是个烂。”
蒙古骑兵在波兰平原上跑疯了。克拉科夫这种大城,还没等他们把抛石机完全架起来,守军就已经吓破了胆。
等到波兰那边的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,拔都把贵由叫来。
“你留这儿。”
“什么?”贵由瞪大了眼,“让我留守波兰?大汗让我来是跟着西征的,不是来看大门的!”
“波兰还没平,后面还得有人镇着。”拔都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为了给咱们主力南下腾出手。要是后头起了火,咱们在匈牙利也不安生。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其实拔都心里清楚,把这家伙留在后头,比带在身边省心。
贵由气得脸都青了,狠狠地抽了一下马鞭,把地上的土抽得飞起来:“行!我就在这儿看着!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们送粮草!”
南路这边,速不台带着蒙哥,走得那是另一番光景。
喀尔巴阡山,那可是真正的天险。当年第一次西征,速不台和哲别就是在这吃了大亏,损兵折将。
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蒙哥骑在马上,看着那蜿蜒在山道上的长长队伍。不仅有骑兵,还有成队的辎重车,甚至还有用来攻城的器械拆散了让马驮着。
“老将军,”蒙哥勒住马,看着那陡峭的山路,“咱们这回,不像是当年那样跑得急了。”
速不台正抽着烟斗,那烟味有点呛人。他吐出一口烟雾,指着那连绵的队伍:“当年那是孤军,是被人家追着打,只能跑得比死快一点。这回,咱们是举国之兵,这叫‘势’。”
“势到了,山也能给咱让路。”
老将军磕了磕烟斗里的灰,指着山下的方向:“翻过这座山,就是多瑙河平原。那地方开阔,正好跑马。咱们这次不急着攻城,先把那帮匈牙利贵族在乡下的庄子给烧了,把粮给抢了。把战场清干净了,再请君入瓮。”
匈牙利王贝拉四世这会儿正坐在布达城的王宫里,手里捏着一份急报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波兰……波兰没了?克拉科夫陷落了?”
他怎么也不敢相信。那可是波兰啊,怎么说没就没了?
“陛下,不仅仅是波兰。”旁边的贵族也是一脸惊恐,“南边也来了。那个叫速不台的老魔鬼,带着另一支大军,已经翻过了喀尔巴阡山,正往咱们平原上压呢。”
贝拉四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翻了。
“征召!马上征召!让那些大贵族都给我带兵来!还有,给教皇写信,给神圣罗马皇帝写信!告诉他们,要是匈牙利倒了,下一个就是他们!”
信是发出去了。
可回复来得慢,而且全是废话。
神圣罗马皇帝在那推诿,说国内叛乱未平;教皇还在罗马争论这到底是是不是神罚,甚至还在考虑是不是该让这些人赎罪。
“一群蠢货。”贝拉四世把信摔在地上,“等到蒙古人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,他们就知道那是铁做的,不是神罚!”
他仓促之间凑出了六万大军。这人数看着不少,可里面除了王室亲兵,剩下全是各路诸侯凑数的。有的甚至还没铠甲,拿着草叉就来了。
这一幕,跟当年罗斯人在迦勒迦河那一仗,简直是一模一样。
速不台的大帐里,探马赤军带回来的消息被摆在了桌上。
“匈牙利王集结了六万人,在布达城附近。”
“六万?”速不台笑了,那笑容像是个老狐狸,“人数倒是不少。可这六万人里,我看一半是被迫来的,三成是来看热闹的,剩下那一成半,才是真想打仗的。”
蒙哥在旁边听着,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。
“那咱们怎么打?”
“拔都那边已经动了。”速不台用手指蘸了点水,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他把波兰打穿了,正往匈牙利这儿压。咱们这儿也动起来,往盆地中间挤。把那个贝拉四世,往口袋里赶。”
老将军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这帮欧洲人,心比罗斯还散。人数再多,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羊。这次,连上帝都帮不了他们。”
两路大军,一北一南,像两头饥饿的狼,正悄无声息地围向那头还没反应过来的猎物。
匈牙利盆地的风,开始带着一股子血腥味了。
就在速不台刚下令全军推进的时候,一个快马探马冲进了营地,那马浑身是汗,嘴里吐着白沫。
“报——!”
那探马滚下马背,手里举着一面破烂的波兰旗帜。
“大捷!北路大捷!”
速不台一把抓过那旗帜,看着上面那个被砍断的十字架图案。
“拔都大帅在列格尼卡,把波兰和德意志的联军,给灭了!那一地全是铁罐头(骑士)的尸体,这会儿怕是都凉透了!”
蒙哥听了,心里一震。列格尼卡,那是波兰的大门,这一破,整个北边的威胁就彻底没了。
速不台把那破旗帜往地上一扔,靴子踩在上面,碾了碾。
“行啊,拔都这小子,手脚够利索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西边那片即将入夜的天空。
“那咱们也不能落后。传令,全军急行,去蒂萨河。贝拉四世想在那儿决战,咱们就送他上路。”
夜色里,号角声再次响起,那是越来越紧的催命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