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死死地压在蒂萨河面上，像一层厚棉被，连河水的流动声都给捂住了。
匈牙利王贝拉四世站在河西岸的高地上，手里攥着那镶满宝石的剑柄，指关节泛白。他身后，是密密麻麻的营帐，整整六万大军，把河岸都站满了。这可是匈牙利全部的家底，骑士、贵族私兵，还有那些从各地凑来的杂牌军。
“大帅，那帮鞑靼人就在河对岸，”身边的将军指着雾里若隐若现的影子，“咱们人多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。”
贝拉四世冷哼一声，算是同意了这话。他看着对岸那稀稀拉拉的蒙古前锋，心里那股子傲气就往上涌。
“传令，渡河。把他们给我赶进河里喂鱼。”
他这命令一下，河岸边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骑士们急着把马牵上船，步兵争抢着浮桥，旗号乱舞，谁也不让谁。
这场景，落在对岸速不台的眼里，那就是一盘菜。
“上钩了。”速不台把马鞭往下一压，“这帮人，跟当年的罗斯人一个德行，看见肉就忘了刀。”
蒙古的前锋在那帮匈牙利人刚摸到东岸的泥地时，这就开始“跑”了。那是真的“跑”，丢盔弃甲，连旗子都倒拖在地上。看着像是吓破了胆，其实那是饵。
“追！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匈牙利人眼红了，这帮骑士平日里耀武扬威，这会儿哪见过这种“软柿子”，一个个红着眼就扑了上去。原本严整的阵型，为了抢功，瞬间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大长虫。
蒙哥站在速不台身边，看着这“溃败”的一幕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老将军，这退得……是不是太真了点？”
“不真，他们怎么敢往死里追？”速不台眯着眼，那浑浊的眼里全是算计，“当年在迦勒迦河，咱们也是这么干的。示弱，这招虽然老，可对付这帮自大的欧洲人，那是百试百灵。”
匈牙利的大军像是被牵了鼻子的牛，一路被引到了莫希平原的深处。那里是一块开阔地，看着是跑马的好地方，其实是早就预备好的坟场。
等到匈牙利人那长长的队伍彻底离开了河边的掩护，那股“败退”的蒙古兵突然不跑了。
他们像是身后长了眼睛，猛地调转马头，分成了两股，像两条黑蛇一样往两边散开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原本“消失”的蒙古主力，像是一道黑色的墙，轰然压了过来。
“那是……陷阱！”贝拉四世在河对岸看得真切，吓得手里的剑差点掉地上。
晚了。
速不台的手一举，瞬间落下。
“围。”
两翼的骑兵早就绕到了匈牙利人的侧后方。这一下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，把那帮还在傻乎乎往前冲的匈牙利骑士给装了进去。
那帮平日里穿着铁罐头一样的重甲骑士，这会儿才发现坏了。地上是被马蹄踩烂的泥地，他们的重甲在平地是威风，可在泥地里，那就是棺材板。马蹄子陷进去拔不出来，人坐在马上动弹不得。
“射！”
箭雨不要钱似的泼了下来。那声音像是一阵密集的冰雹砸在瓦片上，叮叮当当全是金属撞击的脆响，紧接着就是惨叫。
匈牙利人的阵型彻底乱了。前头想退，后头还在往前挤，两边的想跑，却被泥塘陷住了脚。
“这就是五倍的人，五颗心。”
速不台看着乱成一团粥的战场，语气冷得像冰，“人再多，心不齐，也就是一堆肉。你看那个指挥官，连自己人都顾不过来，还指望他能挡住咱们？”
这一仗，从早上打到太阳落山。
等到夕阳照在蒂萨河面上，那水都成了酱红色。匈牙利六万精锐，一日之间，全折在了这片平原上。那个想当英雄的贝拉四世，早就在乱军中丢下王冠，带着几个亲信灰溜溜地往西逃了。
蒙哥骑马走在战场上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还没死透哀嚎的战马。
“这就是‘势’。”他低声念叨了一句。这一刻，他算是彻底把这几年学的那些东西给串起来了。三峰山的“绕”，那是不得已；钦察的“势”，那是压着打；这会儿的“心”，那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。
“学到了？”
速不台策马过来，手里提着把没怎么沾血的刀。
“学到了。”蒙哥点点头，“这仗打得，比在罗斯那时候顺。”
“顺就好。”速不台笑了笑，那笑容像老狼，“走，进城。”
布达佩斯的大门，在这支得胜之师面前，连关都没关上。城里的守军早就听说了蒂萨河的事，这会儿谁还敢守？
蒙古兵进城那天，街上一片死寂。
速不台没让杀人。
“大汗有令，下而不屠。”速不台坐在城门口的交椅上，看着那些被赶出来的贵族和富商，“把户口给我录明白了。工匠、铁匠、做皮子的，都给我带回去。剩下的，安民。只要不闹事，这城里的教堂，咱们不动。”
这招比屠城还狠。留了人，那是留下税源和劳力；留了教堂，那是留下人心的笼头。
这会儿，拔都的北路军也赶到了。
两路大军在多瑙河畔会师。那场面，黑压压的骑兵队列一直排到天边，战旗蔽日。
拔都骑马来到城头，看着脚下流淌的多瑙河，那是欧洲的肚肠。
“前辈，”拔都指着西边，“那边就是维也纳，再过去就是威尼斯。这把刀，算是插进欧洲的心窝子里了。”
“是插进去了。”速不台喝了一口马奶酒，“可这欧洲的墙，咱们还没拆完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为了点地盘互相扯皮的小国。
“你看，法王跟英王还在争地，教皇跟皇帝还在斗嘴。咱们在前面杀人，他们还在后面算账。这墙，是他们自己先裂的，咱们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。”
这时，贵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，脸上那股子傲气还没消。
“大帅，这匈牙利算是平了。我看这也没什么难的嘛。”
蒙哥看了他一眼，突然觉得这堂弟有时候虽然混账，但看事儿倒也透亮。
“这西征，我看父汗的意思，不光是来打仗的。”蒙哥接了一句。
贵由嘿嘿一笑，拍了拍腰刀：“你也看出来了？打仗是次要的，关键是让咱们这帮子‘长子’，都在血水里滚一遭。父汗这是在给咱们‘接班’练手呢。”
这话一出，拔都和速不台都没接茬，但眼皮子都跳了一下。
这确实是长子西征的本意。打下来的地，归金帐；练出来的人，是帝国的将来。
拔都转过身，想再下令全军休整几日，便直扑维也纳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信使骑着快马，那是真快，马嘴上都全是白沫，直接冲到了城楼下。
“报——！”
信使从马上滚下来，手里举着一根绑着白毛的令箭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“汗庭急报！大汗……大汗崩了！”
这四个字像是一声炸雷，把刚想在多瑙河边歇脚的蒙古大军，给震懵了。
拔都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速不台那浑浊的眼猛地睁大了一瞬，又迅速眯了起来，像是怕风沙迷了眼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拔都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去年年底，十二月。如今消息才传到。”
风从多瑙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股湿冷的寒意。这仗，怕是不能这么打下去了。
速不台弯下腰，捡起拔都掉在地上的马鞭，拍了拍上面的土，递回给拔都。
“大帅，这鞭子，得先收收了。”
老将军看着东方，那是回家的路，也是权力的漩涡中心。
“大汗一走，这汗位……又要动了。”
拔都接过马鞭，紧紧握在手里，指节用力得发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还没打下来的维也纳，又看了看东边。
“收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