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边刮过来,带着多瑙河那股子特有的湿润味儿,还有点腥气,那是几天前还在河边吃草的牛羊留下的味道。
拔都站在河岸的一块大青石上,手里的马鞭指着河对岸。那边的芦苇荡里,隐约能看见几个骑着马的斥候,那是匈牙利残兵,正灰溜溜地往维也纳那边跑。
“过了这条河,”拔都的声音有点哑,那是兴奋压着嗓子,“再走个几百里,就是维也纳。听说那地方的金子比基辅还多,教堂顶都是用纯金贴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速不台,眼神亮得像两团火:“前辈,咱们的马蹄子,是不是该再往前伸伸?把这欧洲的最后一层裤褂也给扒了?”
速不台没接话。老将军正蹲在地上,拿手捻着河边的泥土。那土黑得发亮,肥得流油,是个种庄稼的好地,可这会儿在老将军眼里,那是距离。
“大帅,”速不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这地是好地,可离老家太远了。”
他指着东边,那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草原。
“咱们这一路打过来,就像是放风筝。线放得越长,劲就得越大。如今这风筝已经飞到了天边,可咱们手里的线,快不够了。”
速不台走到拔都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再往前,就是德意志人的地盘,那帮人跟咱们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,那是块硬骨头。就算是打下来,咱们后面这万里江山谁来守?当年大汗说过,路探明即可,占土得算后路。咱们的后路,现在还在钦察草原上呢。”
拔都眉头皱了起来,手里的马鞭在空中停了半截。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知止。”速不台吐出两个字,“当年大汗西征,到了这儿也就停了。不是打不过,是占了守不住。咱们这次把欧洲的门踹开了,让这帮人知道疼了,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得看咱们能不能在这门后头站稳了,而不是一头扎进人家屋里被人关门打狗。”
这话刚说完,还没等拔都接茬,远处的大营门口突然炸了锅。
一匹马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,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,连马眼都被汗糊住了。那马直挺挺地冲到了拔都的大帐前,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马背上的信使更惨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顺着马背就滑了下来,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用牛皮裹着的管子。
“报——!”
信使的嗓子里像是含着沙子,那声音根本听不出是人声。
几个亲兵赶紧冲上去,把人架到拔都面前。
拔都心里咯噔一下。这种急报,他见过一次,那是父王术赤死的时候。
“拿来。”拔都伸出手。
信使哆嗦着把那个牛皮管递过去。拔都一把扯开封口的蜡丸,抽出里面的绢布。
上面的字很简单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个炸雷。
“大汗……崩了?”
拔都的手指头猛地一颤,绢布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旁边正想凑过来看看热闹的贵由,听见这话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“你说什么?”贵由吼了一嗓子,“哪个大汗?”
拔都转过头,看着贵由,眼神里那股子火气全灭了,只剩下沉甸甸的灰暗。
“你父汗,窝阔台大汗。去年年底,十二月,喝多了,睡过去就没醒过来。”
这消息像是一阵极冷的北风,瞬间把多瑙河畔原本热腾腾的杀气给吹了个干干净净。
贵由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,紧接着又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发出一声冷哼,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“那我这长子,该回去了。”贵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。
蒙哥站在一旁,没敢说话。他看看拔都,又看看速不台,心里明白,这盘棋,才下了没一半,棋盘就要翻了。
速不台走过来,看着拔都手里的绢布,老脸上那股子精明劲儿全收了起来,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去年年底。”拔都把绢布攥紧了,“为了怕乱了军心,乃马真后妃秘不发丧,这信使是一路换着马跑出来的。”
速不台点了点头,长叹了一口气:“当年大汗把西征的令箭交给你的时候,我就知道这弓拉开了不好收。没想到,这弓弦还没震响,拉弓的人先倒了。”
老将军抬起头,看着这宽阔的多瑙河,还有那远处隐隐约约的维也纳影子。
“大帅,下令吧。”
“撤?”
“撤。”速不台斩钉截铁,“大汗一走,汗庭那边就是个空架子。新汗没立,这帮宗王们的心思就活泛了。咱们要是还赖在欧洲这硬骨头上,后头要是有人断咱们的粮道,或者是有人在汗位上做文章,咱们就连退路都没了。”
“按老规矩,”速不台指了指大营,“当年成吉思汗走的时候,也是秘不发丧。咱们也先别声张,把队伍慢慢往回缩。这仗,打到这儿,就是个头了。”
拔都沉默了半晌。他看着脚下的土地,这是他用几年时间,一路从伏尔加河杀过来的战果。
“不进维也纳了?”
“进了也没用。”速不台摇摇头,“占不住。咱们得把根扎在伏尔加和顿河那块地上。那才是咱们的家底。”
拔都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块绢布塞进怀里。
“传令,”拔都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那种属于统帅的冷硬,“全军在多瑙河边休整。派出一部,把咱们占了的地界再扫一遍,把户口录清楚。告诉那帮欧洲人,蒙古人没走,咱们就在这儿看着。”
他指了指东边。
“主力,准备拔营。咱们回去。”
就在蒙古大营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行装,准备从欧洲的脖子上把那把刀抽回来的时候,欧洲那边却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罗马的教皇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,天天在教堂里祷告。他听说了匈牙利的那场屠杀,听说了波兰的惨败。
“这是神罚……真的是神罚。”
维也纳的城门紧紧闭着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贵族们,这会儿都在收拾细软,准备随时往海边的威尼斯跑。
威尼斯的商人们也在商量着,要是那帮蒙古人真打过来,是不是要把船都开到海上去,哪怕飘着也比留在岸上等死强。
那种“他们来了”的恐惧,像是一场瘟疫,彻底笼罩了整个基督教世界。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个让他们吓得尿裤子的“上帝之鞭”,这会儿正准备收鞘了。
拔都骑在马上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多瑙河。
“前辈,”拔都突然问,“这西征,咱们算是赢了吗?”
速不台勒住马,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。
“赢了。”速不台指了指脚下的草原,又指了指更东边的伏尔加,“咱们把门推开了,把地占了,还把这帮欧洲人吓破胆了。更重要的是,咱们给自己找了个窝。”
“这伏尔加到顿河的地界,以后就是咱们的。大汗给了咱们西征的令,咱们给自己挣了个金帐。”
拔都点了点头,眼神里那种属于未来金帐汗国大汗的光芒,第一次真正定了下来。
“走,回去。”
他一挥马鞭,不再看那边的维也纳。
身后,多瑙河的水依旧在流,不知道带着多少惊恐和传说,流向那个还没醒过神来的欧洲。
而东边,一场关于权力的更大的风暴,已经在路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