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子踩在伏尔加河东岸的软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一走,就是几千里。
从多瑙河畔那湿润的草原,一步步退回了这粗砺的钦察故地。但这回不一样,马背上驮的不是抢来的金银,而是整齐的行囊;队伍里没有慌乱的逃难,只有成建制的骑兵方阵。
这是1242年的夏天。
速不台骑着一匹老马,走在队伍的最后头。他没穿甲,身上披着件破旧的皮袍子,腰背却挺得像杆枪。
“老将军,这一路走得稳。”旁边的亲兵递过水囊,“咱们这算是把欧洲给撂下了?”
速不台接过水囊,没喝,只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边的天际线上,尘土还在飞,那是大部队留下的痕迹。
“撂下?没撂下。”速不台把水囊挂回马鞍上,声音像是在嚼沙子,“咱们是把门踹开了,锁也砸了,现在得回家把自个儿的院子给修结实了。只要这门还开着,以后什么时候想进去拿东西,那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大军一路向东,没回漠北的老营,而是在伏尔加河和顿河中间的那片大草原上停住了。
这儿水草足,地势平,往西能盯着欧洲那帮没醒过神来的贵族,往东能连着斡罗思和祖宗的龙兴之地。
拔都骑在马上,手里提着那根象征统帅身份的马鞭。他看着脚下这片土地,眼神里没了在多瑙河畔那种灼人的烈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冷硬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拔都马鞭一指,划了一个大圈,“把大帐扎下来。”
“这儿?”旁边的万夫长问,“不回和林向乃马真后妃请安?”
“不回了。”拔都语气平淡,“大汗走了,汗廷现在就是个乱摊子。咱们回去,除了陷在烂泥里,没什么好果子吃。这地界,是父王当年的封地,也是咱们这一路打下来的根基。”
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将领们,那些跟着他一路从东方杀到西方的兄弟。
“传令下去,各营就地画界。把带来的工匠、牲口、人口都安顿好。这儿以后不叫西征大营了,叫‘金帐’。”
随着这一声令下,无数辆勒勒车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。白色的毡帐像雨后的蘑菇一样,一夜之间就在这片草原上冒了出来。
一座巨大的、顶上蒙着金边丝绸的大帐被立在了最高处。
拔都站在金帐前,看着那面在大汗死后降了一半的苍狼大纛,又让人把一面新的旗帜升了起来。那旗帜是深蓝色的,中间绣着一轮金色的弯月和九撇尾巴。
“欧洲门,咱们推开了。”拔都对着空旷的草原说,“这门后的地,以后就由这顶金帐,替大汗看着。”
就在拔都在伏尔加河畔立起金帐的时候,另一路人马却急得像是屁股上着了火。
贵由带着他的本部兵马,早就脱队了。
“快!都给老子快点!”
贵由挥着鞭子,抽得马屁股上一道道血棱子,“汗廷那边肯定早就乱套了!我是长子,这大汗的位子,谁也别想抢!”
他这一走,带走了不少原本隶属窝阔台系的兵马。
蒙哥站在队伍的侧翼,看着贵由远去的烟尘,没动。
“王爷,咱们不跟上去?”副将凑过来问。
蒙哥摇了摇头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那是他家的家事,也是帝国的国事。咱们拖雷系的人,这时候凑过去,不是帮忙,是往刀口上撞。”
他看了一眼东边,那是漠北的方向,也是哈拉和林的方向。
“父皇留下的兵权,如今在咱们手里。这西征虽然完了,但真正的仗,才刚开始。”蒙哥把腰刀紧了紧,“拔都大帅留在这儿建金帐,是对的。咱们也回吧,回去把家里的根基打牢,等着看风向。”
他这话没说透,但跟着他的人心里都明白。大汗一死,这原本铁板一块的帝国,已经有了裂纹。
而在遥远的哈拉和林,耶律楚材正坐在中书省的案头,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书。
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。自从窝阔台的大酒杯落地碎裂,这帝国的机器就像是缺了润滑油的碾子,每一转都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“中书令,各路的宗王都在问,库里尔台大会什么时候开?”
一个小吏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。
耶律楚材放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角。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老先生的声音有些疲惫,但依旧稳,“大汗的丧事还没办完,新汗没立,谁也不许乱动。告诉他们,现在的帝国,是从大海到大海的大国,不是草原上抢羊的部落。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乱动,就是坏了成吉思汗的札撒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。
那地图是他在西征之前亲手绘制的。
以前,这地图上只有东边那一块是实的,西边全是空白。如今,上面已经被填满了。从东海的高丽,到多瑙河的维也纳,密密麻麻的圈点连成了一条巨龙般的弧线。
“从大海到大海……”耶律楚材伸手摸着那条线,“大汗当年的狂言,如今真圆了一半。”
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。
这地图太大了,大到光靠一个人已经看不完了。
“西边,拔都建了金帐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北边,是术赤的旧地;西边,是察合台和窝阔台的封地;南边,还有个将来要打波斯的伊利汗国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那是智者看透结局的无奈。
“这四大汗国的架子,算是搭起来了。这帝国的缰绳,以后怕是要分几只手来拽了。”
风从草原的尽头吹来,卷着伏尔加河的水汽,也卷着漠北的沙尘。
拔都站在金帐的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。
速不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这老将像是完成了所有的任务,整个人松弛了下来,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老牧人。
“大帅,”速不台问,“以后怎么打算?就在这儿放羊?”
“放羊?”拔都笑了,那是真正属于强者的笑,“这地方是金帐汗国的根。咱们替大汗看完了西边这一半的地平线。以后,这地界,我说了算。”
他把碗里的酒洒了一半在地上,算是祭奠那位把他推上这条路的大汗。
“至于东边……”拔都看了一眼东方,“那是下一辈人的事了。听说拖雷家那个叫忽必烈的,正在漠南那边琢磨着怎么打大理、怎么盯着南宋呢。”
他转过身,把空碗扔给侍从。
“前辈,您也该歇歇了。这仗,您打得够多了。”
速不台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边有一只苍鹰正在盘旋,那影子掠过金帐的顶,像极了当年那面苍狼大纛的影子。
“歇歇也好。”速不台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,“这把刀磨得太快,也得收收鞘,不然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拔都看着老将军的背影,又转头看向金帐前那面新的旗帜。风很大,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,那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这卷8的戏,算是唱完了。
西边的门开了,金帐立了,人也散了。
拔都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,拿起一块烤肉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来年,这草原上的草,怕是会更绿。”
他嘴角的油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