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从宫门外传来时，文渊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响。
周子衡的呼吸越来越重，他死死盯着沈令仪袖中那块铜牌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突然，他嘶声喊道：“就算字迹是伪造，那名单上的死士怎么解释？！沈家私招死士，证据确凿！”
这一嗓子把满屋子人都惊醒了。
沈令仪没看他，反而转向一直沉默的史官张廷：“张大人，那份名单在你手中吧？”
张廷愣了愣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册。他看了看新皇，又看了看沈令仪，见皇帝微微颔首，这才展开纸卷，清了清嗓子念道：
“天佑十七年，资助名录。其一，陈文远，河间府人，父早亡，母病弱，赠银五十两供其读书……”
“其二，赵明诚，青州人，家贫，赠笔墨纸砚……”
“其三……”
他一字一句念着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名单很长，足有三十七人，每个人的籍贯、家境、受助缘由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等张廷念完最后一个名字，额头上已经沁出细汗。
沈令仪接过那份名单，目光扫过满堂文武。
“陈文远，现任户部主事，天佑二十三年二甲进士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赵明诚，现任青州通判，天佑二十四年三甲进士。王守义，莱州推官，天佑二十二年举人……”
她一个一个报下去，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现任官职。这些人官职都不算高，分布在六部、各州郡，清一色都是寒门出身，通过新科考一步步爬上来的。
报完最后一个名字，沈令仪将名单轻轻放在桌案上，抬眼看向周子衡。
“周大人，你告诉我。”她问，“这些人，是我父亲的‘死士’，还是大周未来的栋梁？”
周子衡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沈令仪走到大厅中央，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环视四周，那些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官员此刻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诸位都听清楚了。”她声音清朗，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“这份所谓的‘死士名单’，其实是家父当年私下设立的‘寒门资助密录’。他用自己的俸禄，暗中资助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，只盼他们将来能为国效力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刀般刺向周子衡。
“周大人今日将这份名单污蔑为死士名录，是想做什么？”沈令仪一字一顿，“他是想借这个机会，一次性清除大周官场所有寒门中坚。他身后那些人，怕的就是这些寒门子弟，夺了他们的位子，断了他们的世袭路！”
“你胡说！”周子衡终于吼出声，眼睛通红，“这都是你一面之词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大厅外传来沉重的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两匹，而是一整队。铁蹄踏在青石板上，震得窗棂都在轻颤。紧接着，大门被轰然推开。
裴归尘一身戎装，甲胄上还沾着夜露。他大步走入，腰间佩刀随着步伐铿锵作响。身后跟着一队禁卫，抬着数十口沉甸甸的木箱，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。
满堂目光齐刷刷投过去。
裴归尘走到御案前，单膝跪地，双手呈上一卷密诏：“臣奉旨查抄周府，这是从地下金库搜出的账簿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新皇接过密诏展开，只扫了几眼，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裴归尘继续道：“周子衡与‘朱雀’组织勾结多年，通过伪造沈公笔迹，骗取寒门学子信任。每一笔交易——哪些人收了钱替他办事，哪些人被他握住了把柄——都详细记录在册。”他指了指那些木箱，“所有账册，全在此处。”
周子衡腿一软，差点瘫倒在地。
沈令仪走到御案旁，取过那份《沈氏私笔》。她将纸卷展开，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伪造的字迹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她抬高声音，“这份伪作，每一段的第一个字。”
她逐字念出：
“北。”
“狄。”
“攻。”
“京。”
“之。”
“日。”
“即。”
“是……”
念到第八个字时，满堂哗然。
“北狄攻京之日即是”——这分明是一句未完的密语！
周子衡脸色惨白如纸，他突然暴起，朝着殿中的柱子猛冲过去，竟是要撞柱自尽！
一道黑影从侧方掠出。
沈石不知何时已经守在柱旁，在周子衡撞上前的瞬间，右手如电般探出，一把扣住他的下颌。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，周子衡的下颌被卸掉，整个人软倒在地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。
“想死？”沈石冷冷道，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新皇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御案前，早有内侍铺开一卷明黄绢帛。皇帝提起朱笔，亲手写下“沈公忠烈，蒙冤数载，今特旨平反”十二个字。写罢，他取出玉玺，重重盖下。
朱批如血。
“沈家满门忠烈。”新皇看向沈令仪，声音沉厚，“朕今日，为你们正名。”
沈令仪跪地，额头触地：“臣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起身时，眼眶微红，却没有泪。走到烛台旁，她拿起那份伪造的《沈氏私笔》，毫不犹豫地投入火盆。
火焰腾起，吞噬纸张。墨迹在火中扭曲变形，最后化作灰烬。
沈令仪转身看向窗外。
夕阳正沉，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。她望着那片红霞，在心中默默道：
父亲，您看见了吗？
这只是第一步。
裴归尘走到她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周府地下金库里，还搜出了一些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往来书信。”裴归尘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其中几封，盖着北狄王庭的印。”
沈令仪瞳孔微缩。
她转过头，看向被沈石按在地上、下颌脱臼只能嗬嗬作响的周子衡。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吏部侍郎，此刻像条死狗般瘫着，眼中满是绝望。
“看来，”沈令仪轻声说，“要审的，还多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