斡难河源的草皮子被马蹄子踩得稀烂，泥浆混着马粪味儿，在初夏的热风里发酵。
这片老祖宗发迹的地上，如今扎满了各色各样的帐幕。金顶的、银边的、还有那些各路宗王带来的杂色毛毡帐，密密麻麻像是一群争食的秃鹫，把那一小块河滩给围得水泄不通。
这是1251年，漠北的夏天，热得让人心焦。
大帐正中间，那个原本属于窝阔台系的宝座，如今空着。旁边站着几个脸色铁青的年轻人，为首的是失烈门，窝阔台的孙子。他手里死死攥着刀柄，指节都泛了白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狼。
“这位置，不该空太久。”
说话的是拔都的长子撒里答。他没穿甲胄，只是一身便服，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祖母绿的扳指。他虽然只是个晚辈，但这会儿站在那儿，连那些老资格的王爷都得给他面子。
谁都知道，他身后站着那座刚立起来的金帐，还有那个控制了从钦察草原到多瑙河一线的庞大势力。
“撒里答兄弟，”失烈门终于忍不住了，嗓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库里尔台是选大汗，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说了算。我爷爷是大汗，我爹虽然走得早，但这位置，该是我们家的。”
撒里答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头看了看失烈门。
“王爷这话不对。”撒里答笑了笑，那笑意里全是冷味儿，“库里尔台选的是能带着大伙吃肉的人。您家那位贵由汗，走了也有三年了吧？这三年，汗廷乱成什么样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这缰绳，得换个手紧的人来拽。”
他转过头，对着大帐门口那一排沉默的武士喊了一声：“请大汗！”
帐帘一掀。
蒙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，没带兵器，腰杆挺得笔直。那张常年行军打仗晒得黑红的脸，此刻没什么表情。他在众人的注视下，一步步走到那个空着的宝座前。
没人说话。
拖雷系的几个王爷，忽必烈、旭烈兀，都站在左下手，手按着刀，眼神像鹰一样盯着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的人。
蒙哥转身，面对着诸王。
“拖雷长子蒙哥，承蒙诸王抬爱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度，“既然大家伙儿把这天下的担子压在我肩上，那我就接着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以前那种乱哄哄的日子，结束了。”
说完，他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失烈门盯着那个位置，眼里的火像是要喷出来。那是他爷爷窝阔台的位子，那是他父汗贵由没坐热乎的位子，如今让个拖雷家的儿子坐了。
“我不服！”失烈门吼了一嗓子，手就要去拔刀。
“哐当！”
一声巨响。忽必烈一步跨出来，手里拎着个马扎，直接砸在了失烈门脚前的地面上，激起一片灰尘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忽必烈盯着失烈门，“库里尔台上动刀？你把成吉思汗的札撒当什么了？”
失烈门的手僵在刀柄上。他看看周围，那些原本还算亲近的察合台系王爷们，这会儿一个个都低着头，生怕惹祸上身。
术赤系和拖雷系联手，这势头，谁敢挡？
“来人，”蒙哥淡淡地说了一句，“失烈门王爷累了，送他回去歇着。还有，把他的部属清点一下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几个全副武装的怯薛军冲上来，架起失烈门就往外拖。
“蒙哥！你等着！这汗位不是你的！不是你的！”
失烈门的惨叫声在大帐外渐渐远去。
蒙哥没理会，他扫视了一圈剩下的诸王。
“还有谁有话说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好。”蒙哥点了点头，“耶律楚材老先生前几年走了，但他留下的规矩还在。从今儿起，重新定立官制。各地设行尚书省，严行钞法。谁要是敢在钱粮上搞鬼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他指着旁边一个穿着汉式官服的人：“以后，这账本得这么算。”
大帐里的气氛变了。以前窝阔台在的时候，那是大家伙儿喝酒吃肉的日子；如今蒙哥坐上来，那是得把每一文钱、每一斗粮都算清楚的世道。
库里尔台散了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蒙哥没回后帐，而是叫住了忽必烈。
“四弟，留步。”
忽必烈停下脚步，转身行了一礼：“大汗。”
蒙哥走过来，没那些虚礼，直接拉着忽必烈走到一匹马旁边。他指着东边，那是漠南的方向。
“西边那半边天，拔都替咱们看住了。金帐立在那儿，欧洲人不敢乱动。”蒙哥拍了拍忽必烈的肩膀，“但这东边……这块地太大，事儿太多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，递给忽必烈。
那是当年130章里提到过的那张东图，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大理、临安，还有更远的海边。
“汉地南边，那个大理国还在，南宋那帮人还在。这块肉，得你去吃。”蒙哥盯着忽必烈的眼睛，“我坐镇漠北，你替我去漠南。把那地界给我看紧了，别让那些种地的汉人翻了天。”
忽必烈接过图纸，手微微一抖。这是实权，也是信任。
“大汗放心。”忽必烈把图纸揣进怀里，“我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蒙哥挥了挥手，“有事儿，金莲川见。”
几天后，漠南，金莲川。
这地方水草丰美，离着中原腹地不远不近，是个进出都方便的好地段。
忽必烈的大营刚扎下，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不像库里尔台那种肃杀的金铁之色，这儿来的都是些穿长衫、拿折扇、或者是披袈裟、拿念珠的。
忽必烈坐在大帐里，正看着那张图纸发呆。
“王爷，”亲兵进来禀报，“帐外有个和尚，说是叫刘秉忠，递了个帖子，想见见您。”
“和尚？”忽必烈抬起头，“哪座庙的？”
“看着不像正经和尚，”亲兵挠了挠头，“穿着身道袍，脑袋又是光的，手里拿着个木鱼，腰里别着把算盘。说话文绉绉的，又带着股子江湖气。”
忽必烈乐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让他进来。”
没多会儿，一个瘦高个儿走了进来。这人看着三十来岁，光头锃亮，身上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，脸上挂着笑，眼神却亮得像星星。
“贫僧刘秉忠，见过王爷。”
这人也没跪，只是拱了拱手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忽必烈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这又是和尚又是道士的，到底是哪路神仙？”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刘秉忠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贫僧是出家人，但这心里装的是天下。听说王爷要在金莲川干大事，贫僧这就来给您递个拐棍。”
“拐棍？”
“对。”刘秉忠走到忽必烈桌前，也不见外，拿起桌上那张图纸，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，“王爷，这图上画的是地盘，可要占住这地盘，光靠马蹄子不行，得靠人心。”
他指着大理和临安两个地方。
“跨过大理，过了临安，这太平日子才有。贫僧见过山南的太平，也见过乱世的人心。王爷若是想听，贫僧这几十年攒下的这点见识，全是您的。”
忽必烈看着这个怪模怪样的和尚，忽然觉得这漠南的日子，怕是要比在漠北精彩得多。
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，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那你倒说说，这拐棍，怎么个用法？”
刘秉忠把那木鱼往桌上一放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怎么用？得先从这金莲川的土，怎么变成银子说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