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莲川的风,带着股子草腥味,还混着远处麦田里刚抽穗的香气。
忽必烈的大帐里,不像别的蒙古王爷那儿满是烤肉味,反倒是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刘秉忠跪坐在案几旁边,手里拿着把折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。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半僧半道的怪行头,穿了身利落的儒衫,脑袋上的戒疤还在,但发茬已经冒了出来。
“王爷,这金莲川的地,我看过了。”刘秉忠指着案上的一叠文书,“肥是肥,可这农夫的腰,都被压弯了。”
忽必烈正拿着块奶豆腐嚼着,听他这么说,停下了嘴:“怎么个弯法?”
“赋税太重,徭役太频。”刘秉忠也没客气,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,“这是前头金国留下的烂摊子,再加上咱们有些管事的,看见粮就抢,看见人就抓。这地里没人种,明年您这漠南大营,怕是得喝西北风。”
忽必烈把奶豆腐咽下去,拿手背抹了抹嘴:“那你说,怎么弄?”
“两字:养着。”刘秉忠把扇子一合,“劝农、薄敛。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税给砍了,让老百姓觉着,跟着忽必烈王爷,比跟着以前那帮贪官强。这人心里有了底,手里就有了劲。不出三年,这金莲川就能变成您的粮仓。”
正说着,帐帘一掀,进来个干瘦的老头,那是大儒姚枢。后头还跟着个面色沉稳的张文谦。
“王爷。”姚枢行了个礼,手里捧着卷书册,“这是刚才跟几个老农丈量田亩新定出来的章程。若是按这法子收租,一亩地能多打出两成粮,农户还能剩下口吃的。”
忽必烈接过书册,翻了两页。他不认得几个汉字,但他看得懂那上面的红圈圈。
“行,就照这法子办。”忽必烈把书册往桌上一扔,“但这事儿别嚷嚷,先在咱们这地界试。要是有人问,就说是为了给大军筹粮。”
这事儿传得比马跑得还快。
没过半个月,金莲川这儿就热闹了。
一些穿着绸缎、满嘴之乎者也的汉人士子,像是闻着味儿的蜜蜂,全往这儿凑。有的来献诗,有的来献策,把个原本只有马粪味的王爷府,搞成了书院。
但这也在漠北那些旧王爷耳朵里扎了刺。
“听说没?那忽必烈王爷在金莲川,天天跟一帮酸儒混在一起。”
“啊呀,听说了。说是连田里种多少麦子都要管,这那是咱们蒙古人的王爷吗?快成了个种地的头子了。”
在一个酒宴上,几个跟着忽必烈出来的蒙古千户官喝多了,把酒碗摔得啪啪响。
“王爷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千户官站起来,脖子梗得通红,“咱们蒙古人的天下,是在马背上得来的!这把刀一挥,那是要砍脑袋的,哪是要去量田亩的?您这弄得,咱们这帮老兄弟,手都生了!”
忽必烈端着酒碗,眼皮都没抬。
“手生了?”
他放下酒碗,盯着那个千户官。
“你说咱们靠刀,那我问你,你手里的刀能吃几年?你能砍下一座城,你能把这座城里的麦子也砍出来吗?”
千户官被问得一愣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“咱们以前是抢,那是没地盘。现在这地盘归了咱们,那就是咱们的家。”忽必烈指了指帐外的天,“马能踏开疆土,但踏不开人心。这人心,得用米粮和文书去养。你们若是觉得这手生,那就去给我好好练练怎么当个牧民官,别光想着砍脑袋。”
那千户官灰溜溜地坐下了。
刘秉忠在角落里看着,嘴边浮起一丝笑意。他知道,这个王爷,心里有谱。
到了晚上,大帐里清静了。
忽必烈让刘秉忠把那张130章里提到的东图给挂了起来。
这图比以前更大了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汉字。
刘秉忠走到图前,伸出一根手指,在南边画了个圈。
“王爷,您看这儿。大理。”
忽必烈凑近了看:“那个在云彩南边的小国?”
“对。”刘秉忠点了点,“这大理国虽小,可位置要紧。它卡在南宋的后背上。若是咱们先把这大理给收了,那这把刀就能从南边捅到南宋的屁股。”
他手指顺着图往下一划,再往东一指。
“这就是临安。咱们从北边压,再从南边夹。这南宋,就是个被包了饺子的命。”
忽必烈看着那条红线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这路子远。”忽必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“还得过那些大山大河。”
“路子是远,可值得。”刘秉忠收回手,“当年成吉思汗是打,现在是占。不把这大理拿下,这南宋就永远是个只有正面的敌人。”
忽必烈点了点头,拿过一根炭笔,在“大理”两个字上重重地描了一圈。
“记下了。这步棋,得走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守卫的喝问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信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,怀里揣着个用羊皮封着的筒子。
“大汗急令!”
忽必烈心里一动,伸手接过那个筒子。
他拿刀挑开封蜡,抽出里面的绢布。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,字迹潦草,显是蒙哥亲笔写的。
“四弟,西南的门,你来开。人马粮草,你自己调度。莫让我失望。”
忽必烈捏着那块绢布,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图。
金莲川的风好像一下子停了,连那股子墨香都被一股子铁锈味给盖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刘秉忠,把手里的绢布往桌上一拍。
“先生,你这算盘珠子拨得够快。这就要换家伙了。”
刘秉忠笑了笑,把那把折扇往腰里一插:“王爷,这算盘打好了,后面那才叫长治久安。这回咱们去大理,不只要带刀,还得带脑子。”
忽必烈大笑一声,伸手抄起桌上的马鞭。
“传令!整军!”
帐外的风把那张东图吹得哗哗作响,“大理”那两个字在灯火下,忽明忽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