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城的东门是在大清早被撞开的。
也没用什么太玄乎的计谋，就是硬碰硬。兀良合台这帮子蒙古老将，打这种城池战那是手拿把掐。昨天夜里那一通佯攻，把城头上的守军折腾得腿肚子转筋，这会儿正哈欠连天地换班呢，蒙古军的攻城锤就狠狠地砸了下来。
“轰！”
随着一声巨响，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大木门晃了两晃，轰然洞开。
早就候在外面的蒙古铁骑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去。
城里的守军本来就被高祥杀使者那事儿搞得人心惶惶，这会儿看见这帮煞星真的闯进来了，哪还有心思恋战。扔了刀枪跪一地的是大多数，还有不少直接转身就往家里跑。
高祥这会儿还在王府里收拾细软呢。
这权臣平日里看着威风，真到了城破的时候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他也没顾上跟段兴智打个招呼，带着几十个亲信，背着几大包金银珠宝，从北门溜了出去，打算往吐蕃那边跑，想学那泥鳅脱身。
“想跑？”
兀良合台早就留了后手。一队骑兵就在城外的树林子里候着。
还没等高祥他们跑出二里地，后头的马蹄声就震得地皮直抖。
“别跑！留活口！”
蒙古骑兵围上来，一顿乱刀先把那些亲信给砍翻了。高祥从马上摔下来，摔了个灰头土脸，刚想爬起来，几把马刀就架在了脖子上。
五花大绑，押回城去。
大理城的王府大殿前，此时跪了一地的人。
段兴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，光着个脚丫子，手里捧着一块用黄布包着的传国玉玺，跪在最前头。他脑门子上全是冷汗，在那冰凉的石板地上伏得死死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忽必烈大步走进来，身上的甲叶哗啦啦作响。
他看都没看段兴智一眼，径直走到大殿正中的主位上，一屁股坐下。
“带上来。”
高祥被几个亲兵拖着扔在殿下。这会儿他也没了那股子嚣张气，脸上全是血，头发披散着，像只落汤鸡。
忽必烈冷眼看着这两人，指了指高祥：“认得这人不？”
段兴智哆嗦了一下，小声回道：“认……认得，是臣……臣下的丞相高祥。”
“丞相？”忽必烈冷笑一声，“好大的威风啊。杀我的使者，烧我的令旗。怎么着，他是觉得我这把刀不够快？”
高祥趴在地上，还想着挣扎两下，抬起头哼了一声：“成王败寇，要杀便杀！我乃大理重臣……”
“重臣？”忽必烈打断了他，“我看是奸臣。你若是真为了大理好，就该知道这天下大势。你把全城百姓的命当筹码，赌你一个人的气节？”
他挥了挥手。
“拖下去，砍了。就把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，让大伙儿看看，这就是破坏规矩的下场。”
几个亲兵上来架起高祥就往外拖。那高祥这会儿才真怕了，惨叫声一路飘远，最后也没了动静。
大殿里静悄悄的。
忽必烈转头，看向段兴智。
段兴智浑身一抖，手里的玉玺差点没拿稳。
“大王……”段兴智刚想求饶。
忽必烈却没发火，反倒身子往前探了探，语气平缓了下来：“段大王，你可知罪？”
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段兴智把头磕得砰砰响，“臣一时糊涂，被奸臣蒙蔽，没能早迎王师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磕了，地板都让你磕碎了。”忽必烈摆摆手，“那高祥杀使拒降，那是他的罪。你虽是国王，却也受他挟制，这事儿我不怪你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段兴智面前，伸手把他扶了起来。
“我今天不屠城。”
忽必烈这话说得不算大，但在段兴智耳朵里，那就是天籁之音。
“我家大汗有令，也是我金莲川幕府的规矩：只诛首恶，不问胁从。你的宗庙、祖坟，我都给你留着。你的王妃、子女，我也保他们平安。只要你肯归顺大蒙古国，这大理的地盘，还是你段家说了算。”
段兴智愣住了。他以为这次怎么也得是个亡国奴的下场，没想到这北边来的蛮子，竟然比自家人还讲究。
“王爷大德！王爷大德啊！”段兴智眼泪哗地就下来了，这次是真的。
“别光哭。”忽必烈把玉玺接过来，随手递给旁边的刘秉忠，“回头写个折子，送去漠北，报给大汗。就说大理国王段兴智，深明大义，归顺朝廷。”
刘秉忠接过玉玺，笑了笑：“王爷放心，这文书我今晚就起草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大理城里的气氛变了。
原本以为会是血流成河，结果街上连个抢东西的兵都没有。蒙古兵都在营帐里待着，巡逻的全是原来的大理降兵。
刘秉忠带着几个汉人书吏，占了原来户部的衙门，开始清点户口。
“大王，”刘秉忠拿着个算盘，对段兴智说，“咱们这回不搞那套烧杀抢掠。咱们得把这大理万户府给立起来。这有多少丁口，多少田亩，多少商税，都得有个数。”
段兴智在旁边陪着笑：“是是是，全听先生吩咐。我这大理国里的账本，都在库房里，先生尽管查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刘秉忠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，“王爷说了，这以后是咱们大元的疆土，得按规矩办。赋税减三成，让老百姓歇歇。只要人心定了，这仗才算真打完了。”
大理一平，这西南边的天算是彻底亮了。
忽必烈站在大理城的城头，看着远处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洱海。
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“先生，”忽必烈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刘秉忠，“你看这大理，跟咱们以前打过的城，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刘秉忠想了想，把手里的卷宗合上：“王爷，以前咱们打花剌子模，那是杀服了；打金国，那是打服了。这回大理，算是‘收服了’。”
“收服了……”忽必烈念叨着这三个字，笑了笑，“父祖那时候，是用刀收了地。我们这回，是用仁收了心。刀收的地，还得靠刀守；仁收的地，靠的是人心。这买卖，划算。”
他把手按在城楼的砖垛子上，目光向北。
“大理这步棋走完了。南宋的右臂，断了。接下来，就看大汗那边的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匹快马卷着尘土，从北边的大道上飞驰而来。
那骑士还没进城门，就扯着嗓子喊：“大汗令旨！大汗令旨！”
信使一口气冲上城头，递上一个蜡丸密信。
忽必烈捏开蜡丸，抽出里面的绢条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，字迹潦草，显是蒙哥在行军途中写的。
“四弟，大理干得漂亮。西南门开了，这正门还得我来敲。你把那边的事儿交代清楚，速回漠北，咱们有大事要议。”
忽必烈把绢条攥在手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看来，大汗是等不及要亲自动手了。”
他把绢条往刘秉忠手里一塞。
“传令，三日后拔营。咱们回去。”
风卷着洱海的水汽，吹散了最后一点血腥味。大理城上，那面段氏的王旗已经撤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面崭新的、代表着蒙古帝国权威的大纛。
段兴智站在城下，看着忽必烈的大军远去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王者之师啊。”
旁边的一个老臣扶着他，也是长叹一声：“大王，这以后，咱们就是大元的臣子了。也好，不用再操心那高祥那帮混蛋了。”
段兴智点了点头，看着那面大旗在风中抖得笔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