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古高原的风硬,吹在脸上像刀刮。
但此刻,这风里裹着一股子更硬的铁锈味。
1258年,漠北大帐外,战马嘶鸣,牛车嘎吱作响,那是整个帝国在挪窝。蒙哥大汗披着一身黑铁甲,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那把九尺大刀往地上一戳,震起一圈土烟。
“当年窝阔台汗灭了金国,那是老一辈的功劳。”蒙哥的声音粗粝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,“前两年,我四弟忽必烈顺手把大理给收了,那是年轻的功劳。”
他环视台下黑压压的将领,眼神里烧着两团火。
“咱们这一辈,要是连个南宋都拿不下,这长生天看着都笑话。灭金是窝阔台的事,收大理是忽必烈的事,但这攻破临安、把赵家小儿赶到海里去喂鱼的事——”
蒙哥一拍胸甲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得是我蒙哥的事!”
大帐内的羊皮地图上,三个红圈被画得力透纸背。
忽必烈站在图前,手里捏着一根炭笔。这几年他在金莲川读书读得多,那股子儒气没沾上多少,反倒让那双拿刀的手变得更稳了。
“大汗,这路子得这么走。”忽必烈的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三道线。
“西路,您亲领主力,从六盘山入蜀,直插四川。那是南宋的臂膀,断了它,临安就少了一半力气。”
“东路,交给我。”忽必烈指了指长江中游,“我过淮河,围鄂州。只要鄂州一破,这长江的天险就是咱们的通途。”
“还有南路。”刘秉忠在旁边接了话茬,他手指往下一滑,“兀良合台将军刚平了大理,让他别歇着,带着那帮云南的兵,直接北上,从交趾、邕州一线往湖南打。”
蒙哥看着这三条线,嘴角咧开一个狠笑。
“三把刀,捅向一个心窝。”
“对。”刘秉忠点了点头,“三路并进,哪怕是那赵官家有三头六臂,也分身乏术。”
蒙哥一挥手:“就这么定!传令兀良合台,别管大理的烂摊子了,即刻北上。忽必烈,你带着你的人去东路。我自领西路,咱们临安城下见!”
大军一动,地皮都跟着颤。
这一年秋天,三路蒙古大军像三股黑色的洪流,从北、西、南三个方向,压向了南宋那点可怜的地盘。
西路军是主力,蒙哥亲自压阵。
这一路走得顺。自六盘山祭祖出发,入大散关,过剑门关,那帮南宋的守军要么是望风而逃,要么是脆得跟纸糊的一样。蒙古骑兵的马蹄子踩碎了川北的几个州郡,没怎么费劲,大军就推到了合州。
前面,就是钓鱼城。
这城修得有点怪。
它不在平地上,而是建在嘉陵江边的一座孤山上。三面临水,一面靠山,那城墙像是直接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,陡得连猴子都爬不上去。
蒙哥骑马到了城下,仰着脖子看了一圈。
“这帮南人,就会躲在石头壳子里。”蒙哥嗤笑一声,“传令下去,让城里那个守将叫什么……王坚的,出来见我。告诉他,大蒙古国的大汗到了,识相的早点开门,保他全家富贵。”
没多会儿,几个蒙古使者打着马,晃晃悠悠到了城门下。
还没等他们把那套劝降的词儿念完,城头上突然竖起一排旗帜。
接着,“啪”的一声,一个东西从城头上被扔了下来。
那东西骨碌碌滚了几圈,停在了蒙古军的阵前。
几个使者定睛一看,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大宋忠烈”。
紧接着,城头上传来一阵哄笑。
“滚回去告诉你们大汗!”
一个身穿铁甲、满脸胡渣的宋将站在城头,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刀。这就是王坚。
“我王坚的字典里,没有‘降’字!这钓鱼城就是你们的坟场!想进城?拿命来填!”
那几个使者吓得脸都白了,勒转马头就往回跑,连滚带爬地冲到蒙哥马前。
“大汗!那王坚把咱们的人杀了!还挂了木牌辱骂大汗!”
蒙哥的脸瞬间黑了下来,比锅底还黑。
他缓缓抽出腰刀,指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钓鱼城。
“好个王坚,好个钓鱼城。”
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。
“既然他想当忠烈,那我就成全他。传我号令,全军攻城!把这城给我碾平了!”
与此同时,东路。
忽必烈的大军刚渡过淮河。
刘秉忠站在船头,看着这滚滚长江水。他手里拿着那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《东图》,图上,那三个红点——钓鱼城、鄂州、大理,正慢慢被连成一条线。
“王爷,”刘秉忠回头对忽必烈说,“大汗那边动了气,这钓鱼城怕是要成血磨坊了。”
忽必烈眯着眼看着对岸的迷雾,那里是南宋的腹地。
“那是大汗的事。咱们得把这一路的口子给撕开。”
他把马鞭往船舷上一敲。
“告诉兀良合台,让他快点。这三路抢一门,咱们谁也不许落后。”
江风吹得船帆猎猎作响,战鼓声在江面上回荡。
钓鱼城的炮火还没响,但整个南宋的天空,已经压满了乌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