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石砸在钓鱼城的城墙上,也就是听个响。
那动静像是铁锤敲在了一整块花岗岩上,火星子乱溅,墙皮都没掉一块。这城墙不是砌出来的,是直接依着钓鱼山的石头崖壁凿出来的,连着山筋,连着地脉。
“冲!给我上!”
蒙古千户长阿勒达尔吼得嗓子都哑了。他看着手下的兵扛着云梯往那陡坡上冲,心里直抽凉气。
这哪是攻城啊,这是拿人命填坑。
这钓鱼城太邪门了。三面临江,一面是悬崖,唯一的攻城路就那么窄窄的一条道,还陡得连马都站不住。蒙古骑兵那一套下马步战的本事,在这儿根本施展不开。
“放!”
城头上,王坚手里的红旗往下一挥。
礌石、滚木,还有那种特制的金汁(滚烫的粪水热油),像瀑布一样从城头上泼下来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那些正在爬云梯的蒙古兵,被滚木砸中,直接连人带梯子一起翻下山崖;被金汁泼中的,皮肉滋滋作响,那股子恶臭和焦糊味顺风飘下来,让人闻了就想吐。
副将张珏站在城楼垛口边,手里提着张硬弓,透过垛口缝隙往下看。
“这帮鞑子,还真是不怕死。”
他搭弓射箭,嗖的一声,一个正往上爬的蒙古兵应声栽倒。
“怕死?”王坚冷哼一声,把手里那块早已被血染红的令旗擦了擦,“蒙哥亲自来了,他们敢退?退了也是死。告诉兄弟们,把那几个缺口堵死。咱们这城里有水有粮,只要不想着出去,谁也别想进来!”
从开年打到这一会儿,蒙古军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人。
阿勒达尔撤下来的时候,那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他跑到中军大帐前,把头盔往地上一摔。
“大汗!这仗没法打!”
阿勒达尔喘着粗气,“那城墙上连个缝都没有,咱们的云梯短了一截,根本够不着。冲上去的兄弟,还没站稳就被砸下来了。这根本不是城,这是个铁核桃!”
蒙哥坐在虎皮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九尺大刀。他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弱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铁核桃?”蒙哥把刀往案上一拍,“朕的大军,连花剌子模的石头城都踏平了,还啃不动这一个小小的钓鱼城?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帐外。
远处的钓鱼城,依然巍峨地立在那儿,像是一头蹲伏的猛兽,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忙活了大半年的蚂蚁。
“围。”蒙哥冷冷地吐出一个字,“把这几条山道全给我封死。断他的水,断他的粮。朕就不信,他能一辈子不吃饭不喝水!”
这一围,就是两个多月。
可蒙哥绝望地发现,这城里好像真有神仙保佑。
探子来报:“大汗,这城……这城里好像有地气。咱们断了江边的取水路,可他们城里有天池,水清着呢。还有啊,前两日还看见他们往城外扔面饼,看样子存的粮比咱们还多。”
蒙哥气得直乐:“好,好啊。王坚这是准备跟我耗上了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领,那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将,这会儿一个个都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连兀良合台都攻克了大理,忽必烈那边的东路军也快打到鄂州了,他这个大汗,难道要被卡在这小小的合州城下?
“传令,”蒙哥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,“把新运来的回回炮都给我拉上来。朕要亲临前线,看着这城破!”
“大汗不可!”旁边的老将连忙劝阻,“这前线箭矢无眼,您万金之躯……”
“闭嘴!”蒙哥一脚踹翻了劝谏的案几,“朕如果不上去,这帮奴才就不会真卖命!朕要让那王坚看看,谁才是这天下的主!”
蒙哥真的上了前沿。
他骑着那匹白马,身后的大汗九斿白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旗子太显眼了,在灰蒙蒙的山谷里,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子。
“那是蒙哥!”
城头上,眼尖的张珏一下子就看见了那面白旗。
“王将军!那是大汗的旗号!蒙哥亲临了!”
王坚一听,眼珠子一下子亮了。他冲到垛口边,果然看见在那乱军之中,有一面巨大的白毛大旗,簇拥着一个骑马的人影。
“好机会。”
王坚也不废话,直接指着城下那面大旗:“把炮口给我调低!对准那个穿黑甲的!所有的弓弩手,给我瞄准那面旗!别管别人,就打那个当头的!”
城头的炮声突然密集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盲目的轰击,而是有针对性地往蒙哥所在的位置砸。
“砰!砰!”
巨大的石弹带着呼啸的风声,砸在蒙哥周围的泥土里。有一块直接砸翻了他身边的两个亲兵,脑浆子溅了一地。
“大汗!危险!快撤!”
亲卫队长的脸都白了,上来就要拉蒙哥的马缰绳。
“撤什么撤!”蒙哥根本没动,他站得笔直,死死盯着那座城楼,“朕就不信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“崩”的一声弦响。
那是一支特制的床弩,粗大的箭矢带着倒刺,像条毒蛇一样从城头窜了出来。
紧接着,是一阵漫天的飞石。
混在这一片混乱的声响中,没人听得清那一声闷响到底是什么时候发出的。
只见蒙哥那挺直的身板突然晃了晃。
他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。
“大汗!”
“大汗中箭了!”
“大汗——!”
原本整齐的中军方阵,突然像是一锅煮沸的粥,瞬间炸开了锅。那面原本高高飘扬的九斿白纛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,歪歪斜斜地倒向了一边。
山谷里的风突然一滞。
王坚站在城头,看着底下那乱成一团的中军,手里的红旗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打中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旁边的张珏长出了一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:“这一下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蒙哥的亲兵们疯了一样围上去,用盾牌把那倒下的身影死死护在中间,哭喊声混着战马的嘶鸣,在这狭窄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