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哥是被抬回大帐的。
那块炮石没砸实,擦着他的腰肋过去,连皮带肉豁开了一大块。血当时就没止住,浸透了那身黑铁甲,滴滴答答洒了一路。
大帐里全是血腥味,混着暑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“都滚出去!”蒙哥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像那帐顶的毡子,但嗓门还硬着,“别让外头那些奴才听见动静!”
几个老军医跪在地上,手抖得连剪刀都拿不稳。他们心里清楚,这伤在皮肉,病在心火。大汗这口气憋着,那是真要命的。
“大汗,这暑气重,伤口……”一个老军医刚开口,就被蒙哥一瞪眼给吓回去了。
“敷药!包起来!”蒙哥咬着牙,“朕还能让一块石头给放倒了?”
可这石头,还真就放倒了他。
没过几天,军营里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钓鱼城下那几条窄道,堆满了烂尸。日头一晒,那股子臭味顺着风往营里灌。不少蒙古兵身上起了红疹,发烧打摆子。
这病来得快,倒得更快。
“大汗,这……这是疫病啊。”亲兵队长跪在帐外,声音发颤,“弟兄们倒了一片,再这么耗下去,不用宋军打,咱们自己就得烂在这了。”
蒙哥靠在软垫上,手里还攥着那把九尺大刀的刀柄。他这会儿连坐都坐不稳了,那张脸瘦得只剩个轮廓。
“朕……朕当年随太宗窝阔台汗攻金,那是何等的畅快。”蒙哥喘着粗气,眼睛盯着帐顶,“怎么到了朕这儿,就卡在这……这破石头壳子上了?”
帐外传来几声闷响,是又有尸体被抬出去了。
蒙哥闭上了眼。
他想起了四十年前,祖父成吉思汗的兵锋。那是什么样的势头?撒马尔罕的城墙再厚,挡不住马蹄;玉龙杰赤的工事再硬,经不起一回回回炮。
可这钓鱼城,算个什么东西?
一座山,几块石头,加个犟种王坚。
“把朕扶起来。”蒙哥突然开了口。
“大汗,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扶起来!”蒙哥吼了一声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直抽凉气,“朕要看地图。朕要看……这山城到底是个什么鬼门关。”
他站在那幅羊皮地图前,手指顺着嘉陵江的那条线划过去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朕的西路军,就这么……退了?”
没人敢搭腔。
这仗打到这份上,谁都明白,强攻是送死,围困是耗时间。大汗这一伤,军心早散了。
1259年的夏天,来得格外漫长。
七月的某一天,蒙哥把几个心腹将领都叫到了榻前。
他这会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,那张脸灰败得像块旧抹布。
“传令……退兵。”
这几个字,像是从他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“别让宋军看出端倪。秘不发丧……朕若走了,这消息……得捂死了。”
蒙哥喘了口气,手指了指东方,那是忽必烈的方向。
“四弟……他在鄂州,还没打完。朕……不能让他分心。”
他又指了指北边,那是漠北老营的方向。
“阿里不哥还在和林。这消息……要是传到他耳朵里……”
蒙哥没说完,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子溅在枕头上,像开了朵红花。
“大汗!”
八月十一日,蒙哥崩于钓鱼城下。
没有举哀,没有摔碗,没有那种天塌地陷的哭声。
整个西路大营,静得像座坟场。
几个宗王将领,用石灰封了蒙哥的尸身,装进了一具普通的棺木里。那面象征着大汗权威的九斿白纛,被悄悄卷了起来,藏进了兵器堆里。
“传令,”宗王穆哥压低了声音,“全军拔营。咱们往北走,回六盘山。对外就说……大汗病重,需回后方调养。”
“那钓鱼城……”
“还打个屁!”穆哥红着眼,“再打下去,咱们都得埋在这儿!撤!”
当夜,蒙古西路大军悄然撤离。
火把熄了,帐篷烧了,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座依然屹立的钓鱼城。
王坚站在城头上,看着底下突然空荡荡的敌营,愣了半晌。
“他们……走了?”
张珏揉了揉眼睛:“真的撤了?大胜了?”
王坚没说话,他看着那群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夜色里的蒙古兵,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哪是撤退,这是……
“那是大汗的旗号,”王坚指着北边那点残火,“没了。蒙古的大汗,怕是……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鄂州城下。
忽必烈正坐在中军帐里,听着刘秉忠念着前线的战报。
“西路军……久攻不克,大汗亲临督战……”刘秉忠念到这儿,顿了一下,“后有流矢石炮之祸。”
忽必烈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。
“什么祸?”
“具体不知。只说大汗受伤,西路军似有退意。”刘秉忠放下战报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忽必烈放下茶碗,站起身走到帐门口,看着北边的天。
“哥哥……”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“这钓鱼城,真就这么硬?”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担忧的时候,一匹快马正发疯一样往漠北跑。
马背上的人,怀里揣着蒙哥病殁的密报,但他没往鄂州送,而是直奔和林。
那里,漠北的留守幼弟阿里不哥,正等着这个消息。
阿里不哥的王帐里,灯火通明。
探子滚进帐里,把那封带着血腥味的信递了上去。
“大王!大汗……大汗崩了!”
阿里不哥接过信,手一抖,茶杯翻在地上。
他没哭,反倒咧开嘴笑了。
“哥哥走了……那这汗位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信,眼里的光比刀子还亮。
“传令!封锁漠北!备马!咱们……该接这个摊子了!”
夜风卷着钓鱼城下的血腥味,一路向北,吹进了蒙古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座山城,就像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了帝国的喉咙上。
